小學生中的民主實驗

4月23日的中青報冰點週刊，介紹這部紀錄片時使用的標題是《一場完全透明的選舉》，可能有些大而無當，但價值中立，沒有下結論。這是好標題的榜樣。

不輕易做出判斷，是一種負責任。面對民主，我們都是小孩子，20歲的小孩和10歲的小孩沒有什麼區別。我們是已經成年的小孩，民主的意見和說法，我們有一堆；民主的經驗和實踐，我們比不過這些十歲的孩子。

我們十歲大的時候，也像他們一樣，流著鼻涕打架，打不過就哭，找老師告狀。這麼大的孩子，還很少有什麼利益訴求，只要在下課時可以摔洋牌、砸沙包，踢毽子，回家可以打遊戲機，看電視，就很高興了。這樣的一場「班長選舉」，對孩子們來講，象徵意義更多一些。在一個班級里，選出誰做班長可能區別都不大，因為畢竟還有班主任維持著班級的運轉。這次「選舉」，與其視作一次有關人性善惡的終極實驗，或許，簡單一些，把它看做對孩子們良好的公民素養教育的一個開端，不是更好？

從來沒有一樣東西只帶來好處而絕少帶來弊端。盧梭在他的第二篇論文《論不平等》中就認為，鐵和小麥不但使人類走向文明，同時也形成了人與人之間的鴻溝，人們享受私有制帶來的飛躍時也不得不同時學會了自私、貪婪的惡劣品行。民主是「試錯」，那麼，出現「錯誤」就是接受民主所必須承受的代價。即使「犯了錯」，那麼，吃一塹，長一智，「犯錯」本身，也將成為民主的一次生動教育。上次吃了虧，下次，就會長一點聰明。

看一看世界上的那些國家吧。英國的民主發育，如果將1215年的《大憲章》視為開始，將1689年的《權利法案》視為基本成熟，前前後後的醞釀和反覆足有四百多年；法國的民主化從1789法國大革命開始，一直折騰到19世紀末，也是在共和國和帝制之間幾經徘徊。更年輕的巴基斯坦和泰國，由於無法處理好軍隊與政治之間的關係，屢屢導致軍人政變。短期來看，民主對這些國家造成的傷害都遠遠大於帶來的好處。不是嗎？這時候，能夠解決問題的不是一場爭論，而只能是繼續往前走。

同樣，孩子們的競選「班長」，這場令《華盛頓郵報》的評論作者「如坐針氈」、令中國家長充滿憂慮的選舉遊戲，並不是一場失敗。要看到，重要的是，在班主任的推動下，在三個小候選人的努力表現中，在全班同學的參與投入當中，他們共同完成了一次五臟俱全的民主實踐。這次選舉包括了民主的一切基本要素，也包括了幾乎所有初次民主實踐可能暴露出的問題。對於8歲的孩子來說，這是一筆財富，這種經歷給他們帶來的影響，遠遠大於這次選舉的實際結果。

對於競選班長的孩子們來說，他們也許是第一次認識到了自己手中的權力來自同學的支持；對於參與投票的孩子們來說，在這次選舉完成之後，他們也將會意識到自己要為自己的選擇承擔後果。無論選擇了一個會隨便罰站的「獨裁者」，還是一個主張平權的「民主派」——這裡所舉二者與紀錄片中孩子並無對應關係，事實上，一個8歲大的孩子，做事憑著性子來，哪有可能是徹底的「獨裁者」或是「民主派」——那些投票的孩子，都將必須在規定的班長任期內接受他們一人一票選出來的班長的管理，自食其果。後悔、不滿或者幸福、高興，則都要到下次選舉再說。下一次，他們對於手中的選票，當然將更加小心謹慎。

空談「人性善惡」、「草根菁英」，於民主的增進無益。民主誕生於實踐而非意見當中。民主的提高也許會緩慢，還會倒退，會令人絕望。但是，在任何一個實現了民主的地方，一步一步的微小進步，都是通過這樣也許被斥為「骯髒」和「倒胃口」的民主實踐才獲得的。「該死的」教育，雖然「該死」，卻萬萬少不得。   舉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