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庸的人性，矛盾的拯救

************這篇影評可能有雷************

今天看了一部電影《狗鎮》。導演是拍攝過《黑暗中的舞者》的。因此在品質上首先有了保證。雖然它很長—3個小時，不過新穎的拍攝手法，精彩的故事，深刻的思考使我覺得這部電影很值得一看。

  首先說佈景是話劇似的象徵手法，在舞台上用粉筆畫出街道，房屋並標明每家的名字；此外還有一隻粉筆畫的狗（這隻粉筆狗到最後我才直到導演的寓意）。故事分九章和一個序言。整個故事太長我無法全部複述出來，因此我只挑我覺得印象深刻的來說。

  湯姆：是一個有著作家夢的好高騖遠的WSN,就像社會上不少人一樣，一面抱怨社會多不公多黑暗一面卻不願努力。他帶著一種仇恨的眼光來看待周圍人，甚至暗自希望有一個機會能證明這些人的醜陋。應該說，湯姆是整件事情的主導。他先遇見格瑞絲並「愛上」她。可是他又是最虛偽的。格瑞絲的身份曝光後是他出主意讓格瑞絲多幹活不拿錢，也他給格瑞絲出主意要她用10元叫卡車司機帶她逃出去，於是她偷了父親的錢。可是當事情敗露後他又說是格瑞絲偷的，並且說是為她好，因為這樣他們就可以見面。當村民把格瑞絲囚禁起來後他又召集村民開會，讓格瑞絲講述自己的不幸（雖然沒有人會聽）。當大家反對時他又以一副似乎拋棄一切的架勢對格瑞絲說：「看，為了你他們都拋棄了我。」然後他要跟格瑞絲做愛，理由僅僅是「他們都做了我還沒有。」，這顯示他的自卑。當格瑞絲指出他的真實想法並說一切順其自然吧，他顯然是被人看穿了，他恨格瑞絲揭穿了自己虛偽的面具，於是他就打了黑幫老大的電話。可憐又可恨的湯姆直到死前最後一刻還在為自己辯護。某種程度上他利用格瑞絲揭示了村民的醜惡，不過他也揭示了自己的醜惡。只不過他臨死前還不肯承認，還在虛偽，所以只能被殺了。

    恰克：恰克是一個很久以前來到狗鎮的城裡人，他在某種程度上看清了狗鎮人的劣根性，所以他勸格瑞絲儘快離開。他對格瑞絲開始有一種知音的感覺，因為格瑞絲和她都懂蘋果。可是當通緝令貼出，警察來搜查的時候，是他以此為要挾強暴了格瑞絲。並且以後三番五次的強暴，這說明他自己也早已成了狗鎮人了。這真是一個莫大的諷刺。農村並不像城裡人想的那樣田園詩意，他說「哪裡的人都一樣貪婪，只不過狗鎮人不懂得節制。」

   恰克的老婆和孩子：恰克的老婆開始以為是格瑞絲向他求歡，因為恰克這麼告訴他的。恰克的孩子傑森某次犯賤要格瑞絲打他，說不打就誣陷格瑞絲。格瑞絲無奈只好打了。於是傑森就告訴了他媽媽。老婆和幾個婦女晚上來找格瑞絲向她問個究竟，格瑞絲自然說沒有這回事。於是老婆當著格瑞絲的面打碎了她的瓷娃娃，還說如果她不哭就只打碎兩個。這七個娃娃是她和狗鎮友誼的見證。當人們還沒有發現她是逃犯時，她和狗鎮是和諧的；當在國慶日那天人們發現她是銀行搶劫犯時，人們開始疏遠她，對她露出了牙齒。

    狗鎮的居民都是平庸的百姓，他們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生活封閉卻也寧靜。直到格瑞絲的到來。當然最開始也沒什麼，他們反而為多了一個朋友而高興。可是當格瑞絲「搶劫犯」的身份曝光後，他們的劣根性就漸漸顯現出來了（這是很值得玩味的，因為他們都知道格瑞絲不可能是搶劫犯）。起初是恰克靠威脅她而強暴她，然後恰克兒子唆使格瑞絲打他，接著恰克老婆被蒙在鼓裡，當格瑞絲面毀了瓷娃娃，然後卡車司機藉著格瑞絲的請求而強暴她，湯姆偷了錢反而誣陷格瑞絲，格瑞絲被村里人鎖起來，一村的男人都可以在格瑞絲身上滿足他們的獸慾。片子裡說「他們沒覺得有什麼不道德，這和靠母牛發洩是一樣的」。格瑞絲隱忍著一切。直到湯姆為了報復格瑞絲而向黑幫老大告密事情有了轉折。黑幫老大來了，格瑞絲居然是黑幫老大的女兒！她為了不接替父親的權力而逃走到了狗鎮。格瑞絲起初和父親辯論說這些人是該被憐憫的，父親說他們已經喪失了人性云云。格瑞絲表示自己不願回去，她似乎還願意靠犧牲自己而救贖村里人。她走下車，心想：如果我是他們，我現在也一樣恐懼。接著湯姆叫格瑞絲過去，湯姆還在為自己的虛偽辯解，格瑞絲突然覺得湯姆是那樣醜惡，狗鎮是那樣醜惡。她已經給過湯姆一次機會可湯姆卻不知悔改，而現在死到臨頭他還在狡辯。一個人的力量是微弱的，而拯救的終極辦法就是消滅掉狗鎮。於是她回到車裡對父親說自己馬上就要權力。然後下令燒掉村子。最後留下湯姆，她自己親自過去殺了他。最後只剩下一隻狗，那隻狗在影片結尾變成了真的，是不是導演寓意人不如狗呢？

    這個故事和索多瑪城很像，區別是後者是上帝下令滅掉的。這就產生了疑問：的確，狗鎮人很可惡，看得出來格瑞絲也是無從選擇才出此決定。格瑞絲深深的感到救贖的無奈：面對邪惡的人性，難道只能靠暴力去終結它嗎？可以燒燬一座狗鎮，可世界上還有千千萬萬座狗鎮在人們心裡。難道都要用暴力終結他們嗎？美國有些片子也是做這種假設，找一個人扮演上帝去懲罰有罪的人，比如《火線追緝令》《saw》還有日本的《死亡筆記》。是的我承認，看開始格瑞絲被他們摧殘成那樣到後來他們被燒死，這之間有一種報復的快感。但他們真的罪不容誅嗎？就像其他godplay片子一樣，找一個凡人來懲罰「罪人」是否合適？誰都不是上帝，這種事只能上帝來做。如果一個凡人掌握了這種權力去懲罰他自以為有罪的人，那這種正義也會變成邪惡的正義。如果這個人，或一個國家有了這種權利，說不定他也會為了自己的利益而故意顛倒黑白。讓我試想一下格瑞絲以後可能走過的路：她可能當了老大，然後立志要用手中權力來剷除邪惡。可她會漸漸發現自己本身就是邪惡。這點在放火燒村子時，一架機槍特意對準手無縛雞之力的嬰兒開槍時就已有所表現。儘管她不願意，可是她「身不由己」，要用邪惡終結邪惡，這恐怕就是一對矛盾。

   我們都是狗鎮人。我們都很平庸。普通時刻，我們待人友好，生活沉悶倒也平靜。可是一到善惡交匯時分，各人的本性就顯露出來了。人們很善於把自己從加害者轉變成受害者，把受害者說成加害者，然後大度的原諒「加害者」藉此告訴自己：瞧，我多麼偉大，我寬恕了他們！這簡直和《安娜·卡列尼娜》裡的卡列寧一樣虛偽。狗鎮人說是格瑞絲引誘恰克，湯姆，所有男人；所有男人在強暴格瑞絲時也在用「懲罰」來裝點自己的行為，全村人打算「原諒」格瑞絲來證明白己的寬恕；湯姆更進一步說：看，我為了你犧牲多大，他們都拋棄了我。每個人都在扮演受害者和寬恕者，每個人都在逃避自己的責任。他們的良心早已深深埋藏。格瑞絲同情他們，她也知道自己如果是他們看見黑幫老大也會恐懼，所以開始她是想犧牲自己來救贖這些人。可當她看到湯姆還不知悔改時知道他們沒救了，於是她殺了他們。狗鎮人可憐又可悲。尤其是孩子，真是無辜。反躬自省，我呢？平時待人不錯似乎是個好人，但且慢，在真正考驗的時刻到來之前我不敢這麼說。誰知道我會不會像狗鎮人一樣打扮自己？所以還是儘量為善吧，對自己誠實最關鍵。就像史鐵生也不能保證自己會不會做叛徒，當別人以孤立威脅我讓我打另一個人，我會不會奮起反抗？也許，我甚至覺得一定是「那鞭子猶豫許久終於落下去，並且在那一刻自己也孵化為『混』」。真到了那個時刻即使是自保的行為也會傷害到別人，就像叛徒即使是出於自保也會對別人致命。所以真到了那個時刻明哲保身者都有罪。狗鎮人不過極端地暴露出來了，我則是還沒暴露出來而已。就像看到格瑞絲殺死他們我也會感到快樂，這不就正好反應出我的某種動機？他們有罪，但別以這種方式。要中國人拍，就比如《天浴》，也是一個無辜少女被一群惡人蹂躪，最終惡人還逍遙在外，少女以自殺換取生命的尊嚴。現實就是如此。對惡人的懲罰只能從法律道德出發，當然如果惡人把持了法律就更糟了。

    所以電影才屢屢借凡人之手懲惡揚善？好心是好心，只是這種方式太極端，發展下去怕又是一種惡。況且像《saw》裡頭的人也不過是平庸了一些。諸如虛偽呀，吸毒呀，浪費時光呀，表里不一呀太正常了。難道他們就該承受電鋸設計的殺人遊戲？狗鎮人就是一群平庸之人，如果沒有格瑞絲他們可能一輩子（在表面上）都是淳樸的鄉民，間或有些私心，但總歸平庸。平庸可能潛藏著惡但惡尚未爆發。平庸的人中也有些小人讓人恨的牙癢癢，也有些自私的人，虛偽的人，他們都可能在那個生死關頭變成惡人。但就像最開始的狗鎮居民，他們還是友好的。所以我們能做的就是祈禱那生死關頭別來到。不僅因為害怕別人，更是對我沒有信心。

    對平庸的人能否在他們變成惡人以前就消滅他們？即使他們是惡的，是否一定要死？這也挺無奈的。又想到現實生活中人們對殺人犯無不痛罵之，可痛罵的同時是否忽略了他們的要求？就像馬加爵他的殺人背後是否有痛苦的過去？就像邱興華，他到底是不是有精神障礙？殺人犯爭取人權的律師屢屢受到人們的誤解。難道殺人犯就不該有人權？再往開了說，現在的人肉搜索能把一件小事放大，把一個人暴露在千萬人的眼皮下面。就算他們有什麼錯，難道他們就應該被網友騷擾，照片被網友PS，私人資訊被網友公諸於眾？有多少行為是在別人的責難聲中被迫妥協的？有多少人又真正懺悔過？

   話說回來，誰也別想拯救誰，因為每個人都有罪。至少是原罪。心存殺機，就是殺人。每個人都有這樣那樣的邪惡的念頭，因此每個人都有懺悔的必要。但是如果懺悔是外力強加的，這懺悔也就變了味道。godplay只不過是另一種暴力。
   其實狗鎮上的每個人都是僅僅知道事情的部份真相而做出了自以為正確的決策。他們明知格瑞絲不是搶劫犯，可是既然她被當局認為是，那就是。狗鎮的人不自覺的把權威的決定當成自己的。他們對格瑞絲的邪惡施加正義的邪惡，這和文革時期某人被定為右派，他的親朋明知不是卻仍然疏遠他甚至迫害他有什麼區別？狗鎮人被權威左右，或者說他們故意忽視這一點為了給自己做惡找個藉口。也許他們被催眠了但他們不知道。其實我何嘗不是如此？信奉權威，也許有些話是錯的但至少現在不是。藉著擁護權威之名發洩自己心中的惡。格瑞絲最後也對他們實施了正義的惡，而這正義是她自己定義的，其實她也被同化了，只不過鑒於她的悲慘遭遇我比較同情她。如果到最後狗鎮人看到黑幫老大來時臉上仍然麻木不仁，被打死時就像睡覺那樣簡單，也許我真會厭惡他們。可他們最後還是流露出了恐懼，還會哭泣，還會哀嚎。他們還是有人性的。可憐的狗鎮人！只不過死於自己的平庸，而這平庸在一個特殊的時刻變成了惡，而這惡最終招致他們的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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