邊默默
2008-06-02 14:46:41
藍色折磨
看一部電影,被折磨十幾個小時,絕然不是什麼愉快的體驗。
但我還是決定咬牙切齒地坐下來,敲這些字。
總不能被白折磨吧……
《藍》
導演:剋日斯托夫·基希洛夫斯基
主演:朱麗葉·比諾什
傳說中的《藍》《白》《紅》三部曲,自由、平等、博愛的三頂大帽子。
以致於,我坐在電視機前面,死命地要看出一面法國國旗來。
當我終於意識到我被狗屎的介紹和評論給騙狠了的時候,反而喜悅起來。
我想,剋日斯托夫在命助理一定要找到那塊5秒浸入咖啡而不是8秒或12秒的方糖的時候,一定沒功夫去鬼扯什麼國旗和精神。
這根本不是什麼主旋律,完完全全的小眾片。
如果你要問我:講什麼的?
抱歉,我沒法告訴你。
這樣的電影,不是講故事的。是鏡頭和知覺。
讓你坐在那裡,把所有的器官、神經和細胞,都自動檢索一遍。
對,就像一次微觀體檢。觸摸人性的底里。
《藍》的每步推進,都會讓你有些預感,讓你不由自主、興趣盎然地加入編劇,自動假設後面的情節,但最後,都會在你的預感和假設之外。
你覺得,那些,都可以連接在一起,發生些什麼,撞出故事。
但結果,連接了,卻沒故事,就那麼晃過去。
這時候,你會覺得,剋日斯托夫,太壞了。
父女兩同時走出汽車時,我想,他們一定會死,在完成他們的幸福甜蜜之後。
果然,他們死了,但,沒有什麼幸福甜蜜。
他們和他們的死,都只是個符號,用來造成一個事由。
目睹車禍的男孩,我想他一定還會在後面出現,他一定不是個符號。
結果,他果真出現了,但,就是個符號。
他只是被用來表現,朱莉對一切都漠不關心 —— 一個旁觀者,對她的生死和故事如此執著的探究,她自己卻完全沒興趣。
看到最後,終於明白了,除了朱莉,影片所有的部份,都是符號。
這些符號,連接起來,是一個叫做生活的東西,不衝突也不故事,但就拉扯著,讓人無法放棄人性底裡的好奇。
變賣家產,毀掉樂譜,離開舊地,拼命把過去的一切都丟出去,卻捨不得一盞珠串燈。
房子都賣了,卻還要留一塊墊子,和情人一夜雲雨。
不願再和任何人有聯繫,卻還去看母親,問流浪漢:「你生病了嗎?」
說妓女鄰居和自己沒關係,所以不簽名驅逐令,卻反而因此有了特別的相識。
不要過去的一切,甚至不要住一個有孩子的公寓,卻在發現丈夫死前已有情人後,一定要看看她什麼樣子。
終於明白了,生活是根本無法割捨的東西,只要你活著。
不管是過去的、現在的,還是將來的,你只有讓它們如數在那兒,好好的,或殘缺的。
又或,人,很多時候的想要逃避和擺脫,只不過是做一個逃避和擺脫的樣子。
自閉,只是因為在事端里,沒有為自己找到那個心理平衡的理由。
所以,你越是要逃,就越是有個力,會把你拉回來。
朱莉,很久了,她只是丈夫和孩子的附屬,她的才華,都只用來對丈夫的幫忙而已。
丈夫成就,孩子健康,她也充裕著。
她一直以為她不是她自己的,因為有著他們,她才完整。
可丈夫和孩子都死了,她卻活著——主體死了,附體活著。
一時,空洞、矛盾、罪孽。
她逃離和自閉,其實是在想,得重新依附些什麼吧。
而丈夫的出軌,卻忽然成就了她的解脫。
她發現,原來,她本不必那麼內疚和悲痛。
原來,她就是她自己的,作品、孩子、情人……她一直都完整。
某種意義上,他們是她的附屬。
如果說她最後把房子送給丈夫的情人和孩子是因為善良和愛,不如說,是因為一個女人真正獨立起來的驕傲。
但慣性,依然讓她要一個新的依附——奧利維耶。
所以她寫好作品,叫他來拿。她又和往常一樣,要成就他。
很妙,他卻不和丈夫一樣,他拒絕了。
(嗯,我愛這樣的男人。)
如此到底是因為所以,還是所以因為,是輪迴又不是輪迴的小意思,影片裡比比皆是。
那盞藍色珠串的燈。
那塊5秒鐘的方糖。
那個潮濕魅惑的床墊。
那個水上現實,水下原始的泳池。
那個永遠不穿內褲的脫衣舞女郎。
這些鏡頭,充斥和挑逗你所有的感官知覺。
手指、舌頭、皮膚、汗毛、呼吸、心跳、荷爾蒙……所有的起伏和激盪,都在你的底里。
不能笑,沒法哭,任由情緒在身體裡翻騰。無法言語。
珠串,就是供人玩賞的,無論喜歡它的是音樂家還是脫衣舞女郎。
方糖就是要丟進咖啡的,無論何種方法。
床墊就是用來睡覺的,無論那上面是誰,或誰和誰。
隔離,就是會伴隨著窒息的,漂浮是真的,沉潛是假的。
人,就是會愛的,即使是撫弄男人的「寶貝」就像撫弄小鳥般自如的妓女,也會愛她的父親。
一部片子,看,只要兩小時;但玩味,可以一星期。
你會不由自主地琢磨,反覆的,停不下來。
腦袋裡面有個機器人,撥弄著重放鈕,不停地說:再來一遍!再來一遍!
從昨天下午看完,到現在,十幾個小時過去了,我還在裡面。出不來。
所以,雖然我囉哩八嗦了這麼一大堆,你們,還是不要看了……
太——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