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拾遺
2008-06-27 00:09:30
《功夫熊貓》與「洋人盜寶」傳說的現代敘事模式
一
識寶故事是民間傳說的重要母題之一,其文化內涵異常豐富。例如,先秦時期開始流傳的「和氏璧」傳說,在中國早已成為家喻戶曉得典故,堪稱幾千年來,漢語語境下表達「懷才不遇」時引用最頻繁的成例之一。但是,楚人卞和刖足獻寶的悲劇尚不足以綜括此類民間識寶故事的真正內涵。隨著歷史的演進,識寶傳說的敘事模式發生了一些微妙的變化,這些變化中,最值得一提的是由故事人物的身份轉變所引起的敘事主題的轉移。
如果將「和氏璧」傳說視為此類故事的早期原型,那麼,不難發現,識寶者最初的形像是身份卑微而忠心耿耿的臣民(卞和),而其獻寶的對象則是昏庸的君主(楚王)。早期敘事模式中這種尊/卑、賢/愚對立的人物關係,後來被一種貧/富、奸邪/質樸對立的人物關係所取代。後世的識寶者形象大都被描繪成精明而富裕的外地商人,而懷寶者則一般為懵懂無知的本地人。例如,《太平廣記•徑寸珠》:
近世有波斯胡人,至扶風逆旅,見方石在主人門外,盤桓數日,主人問其故。胡云:「我欲石搗帛。」因以錢二千求買。主人得錢甚悅,以石與之。胡載石出,對眾剖得徑寸珠一枚。以刀破臂腋,藏其內,便還本國。隨船泛海,行十餘日,船忽欲沒。舟人知是海神求寶,乃遍索之,無寶與神,因欲溺胡。胡懼,剖腋取珠。舟人咒云:「若求此珠,當有所領。」海神便出一手,其大多毛,捧珠而去。
可以看出,人物身份的這種微妙變化,實際上導致了此類故事在敘事主題上的根本轉向。《徑寸珠》中的識寶者(波期胡人)絕無卞和式的忠貞,卞和刖足獻寶,而他破腋藏寶,而且識寶後以搗帛為藉口,付二千錢求買,這些都表現出商人狡猾奸詐、巧取豪奪的本性。這種變化使得識寶故事這一母題分裂為「忠臣獻寶」和「奸商取寶」兩類性質截然不同的子題。追溯「奸商取寶」這類子題的原型,似乎源自比「和氏璧」稍晚一些出現的「不龜手之藥」:
宋人有善為不龜手之藥者,世世以洴澼絖(在水上漂洗棉絮)為事。客聞之,請買其方百金。聚族而謀曰:「我世世為洴澼絖,不過數金;今一朝而鬻技百金,請與之。」客得之,以說吳王。越有難,吳王使之將,冬與越入水戰,大敗越人,裂地而封之。(《莊子•逍遙遊》)
事實上,後世無數的「奸商取寶」類型的故事,基本上沒有跳出「不龜手之藥」所創立的敘事模式。隨著時代的改變,不停變換的除了各種寶物,就是各種奸商的來歷底細,唐宋時期為「胡人識寶」,明代為「南蠻子識寶」,清初、中葉為「廣東人識寶」,清末民國初為「洋人盜寶」。胡人識寶,是因為唐宋胡人的海外貿易、珠寶鑑別獨佔熬頭;南蠻子識寶,是由於明代江南經濟發達,有江西、安徽行商貿易;廣東人識寶,則緣於清初廣東貿易滲透廣西各地;洋人盜寶,無疑起源於清末洋商橫行。
趙世瑜《「南蠻子盜寶」故事的歷史隱喻》認為:此類故事的大量出現,實際上表現了經濟落後地區的民眾對外來者獲得商業成功的原因所做的解釋。「這種解釋背後的心態是非常複雜的,有的是對外部世界的無知,有的是一種無奈,有的是一種自我嘲弄,也有的是在試圖尋找原因。」但是,上述結論似乎還應該有一個必要的前提,即「奸商取寶」這種敘事模式最適合營造一種可供落後地區民眾進行比較和反思的良好視角。試想,拿一件人有我無的東西出來進行比較,顯然不如拿出一件人無我有的東西,而且是在自己手上大材小用,或者根本就百無一用,偏偏落到別人手上卻光彩奪目、風光無限,如此強烈的反差效果才能把先進/落後的優劣比較推向極致。而新近上映的好萊塢商業大片《功夫熊貓》正好為當今的中國民眾提供了這樣一次比較的機會。
二
早在十年前,迪斯尼就因為把中國北朝樂府《木蘭詩》拍成動畫片《花木蘭》而轟動一時。特別是花木蘭製造雪崩全殲匈奴人的那場戲,深得《孫子兵法•勢篇》的精髓,從一個側面反映出美國人對《孫子》研究的透徹程度。而借《花木蘭》獲取女權主義的話語資源,也體現出美國人一以貫之的實用主義精神。
這次派拉蒙、夢工廠的《功夫熊貓》取得票房佳績並不是孤立和偶然的,如果拿它與《花木蘭》作比較,不難發現二者有一脈相承之處。除了動畫製作一樣精湛之外,它們均採用了「英雄不問出處」的勵志題材。花木蘭在軍營中得到鍛鍊,從閨中少女成長為一名勇敢的戰士,熊貓阿寶則在翡翠宮獲得大師指點,由一個麵館夥計被訓練成武藝高強的神龍武士。題材雖然老套,但是,不得不承認這背後隱藏著一個歷史哲學的深奧難題:那些偉大的人物究竟是如何產生的呢?他們的產生,是應該歸因於其所處的環境,還是其個人的特質呢?賈誼《過秦論》早已指出:「陳涉,瓮牖繩樞之子,氓隸之人,而遷徙之徒也;材能不及中庸,非有仲尼、墨翟之賢,陶朱、猗頓之富;躡足行伍之間,俯起阡陌之中,率罷弊之卒,將數百之眾,轉而攻秦。」在《功夫熊貓》中,最終參悟神龍手卷含義的,既不是行俠仗義的「無畏五俠」,也不是天賦異稟、霸氣十足的泰狼,而是凡夫俗子熊貓阿寶。這不禁讓人想起《天龍八部》中破解玲瓏棋局的那個小和尚虛竹。《周易•繫辭》曰:「顯諸仁,藏諸用,鼓萬物而不與聖人同憂。」也許,惟有烏龜大師才真正領悟到了天人之際、古今之變的玄機,因為他臨終前說浣熊師傅說:「我無法強迫它開花愉悅我,也不能強迫它結果,到時候這一切自然會發生。但是,無論你做什麼,這顆種子都會長成一顆桃樹,而不會隨你意志結出蘋果或者橘子,而只能得到桃子。」
這本來應該是中國人講給西方人聽的道理,現在卻反過來被美國人拍成電影演給中國人看。面對這樣的尷尬,恐怕只有阿Q才會照例發出自豪的感嘆:「我們先前——比你闊的多啦!」從好萊塢的角度說,這固然可以誇詡為一次全球化時代文化認同與共享的成功案例,但是,從民族主義土壤深厚的中國來看,這無異於自明清以來「洋人盜寶」傳說的延續與拓展。
光緒《廣州府志》卷一百六十三引《郭通志》:
西樵山南有寶林洞,其前池曰「天池」,拔地四百仞,三春雲冉冉起池中,每雨後氣成五色。弘治中,外國人有望氣而至,謂土人曰:「與吾涸池,酬錢五萬。」許之。比涸,獲一物,狀類蟾而小,色如流丹。今池北有井,曰「井,蓋誌異跡」雲。
兩相比較,不難發現好萊塢拍《功夫熊貓》與此類傳統「洋人盜寶」模式的異同。傳統的「洋人盜寶」看重稀世珍品,屬於低級層次的盜寶。器物珍玩並不是最可寶貴的,古人已明此理:
齊威王、魏惠王會田於郊。惠王曰:「齊亦有寶乎?」威王曰:「無有。」惠王曰:「寡人國雖小,尚有徑寸之珠,照車前後各十二乘者十枚。豈以齊大國而無寶乎?」威王曰:「寡人之所以為寶者與王異。吾臣有檀子者,使守南城,則楚人不敢為寇,泗上十二諸侯皆來朝;吾臣有盼子者,使守高唐,則趙人不敢東漁於河;吾吏有黔夫者,使守徐州,則燕人祭北門,趙人祭西門,徙而從者七千餘家;吾臣有種首者,使備盜賊,則道不拾遺。此四臣者,將照千里,豈特十二乘哉!」惠王有慚色。
所以,早先的「洋人盜寶」限於敦煌、甲骨、字畫等等,儘管可惡至極,但對中國來說畢竟還不是最致命的。不僅使我們物質上蒙受損失,而且在精神上給予打擊的是「入我室,操我戈,以伐我」。自來家仇國恨,東洋更甚西洋一籌,原因大概在此。
三
《周易•繫辭》曰:「幾者,動之微,吉之先見者也。」從泰狼越獄的敘事方式來看,《功夫熊貓》的編導似乎把握住了中國式思維的特點,而不僅僅像有的影評所說的在道具、服飾、音樂上充滿了中國元素。反而是自詡為「龍的傳人」拍的《功夫之王》這類影片,才是表面上充滿了中國元素,骨子裡卻遺忘了中國哲學的基本精神。
影片對泰狼越獄原因的解釋完全是中國式的:
烏龜大師:「我有預感,泰狼要回來了。」
浣熊師傅:「不可能!他關在監獄裡。」
烏龜大師:「一切皆有可能。」
浣熊師傅:「飛鴿!飛去塔崗監獄,叫他們加倍守衛,武器也加倍。所有東西都加倍,別讓泰狼逃出監獄!」
烏龜大師:「造化弄人,竭力避免的事偏偏就會發生。」
浣熊師傅:「我們得採取措施,讓大夥轉移出去。他會來復仇的,他會……」
烏龜大師:「你的心與這潭水一樣,激動的時候很難看清。但你若讓它平靜下來,答案就變清楚了。」
泰狼本是浣熊師傅的愛徒,為奪「神龍武士」的名號和神龍手卷而喪心病狂,被烏龜大師制服後關進重兵把守的監獄。然而,所有問題的癥結不在泰狼,而在浣熊師傅。「世上本無事,庸人自擾之。」造就泰狼和放跑泰狼,其實都緣於浣熊師傅的一念之間。所以,烏龜大師提醒他「泰狼要回來了。」這是直指人心。可惜浣熊師傅根器太低,第一反應是向外尋求解決之道:加派守衛,滅跡匿端。所以,烏龜大師又說:「你的心與這潭水一樣,激動的時候很難看清。但你若讓它平靜下來,答案就變清楚了。」真是意味深長。恐怕最讓浣熊師傅沒有料到的是,泰狼成功越獄脫逃,靠的竟是他派去發警報的飛鴿身上掉落的一根羽毛。而激起泰狼越獄念頭的,也是這隻飛鴿傳去的消息:「烏龜找到神龍手卷的主人了,可惜不是你。」
烏龜大師和浣熊師傅,一個無為養神,洞察秋毫;一個有為造作,庸人自擾。二人境界高下,相差何啻千萬里?泰狼的越獄,浣熊師傅看到的只是凶的一面,但是災難浩劫難道不正意味著一場真正的拯救嗎?烏龜大師便看到了吉的這一面:「神龍武士」即將出世。
照此看來,「洋人盜寶」似乎也應該作吉凶兩面看。以失寶觀之,國粹淪於外人之手,心理上難以猝然接受,詛天咒地地呼籲抵制一番,這是沒骨氣的做法。可是,在痛心疾首之餘,千萬別忘了這或許還有好的一面,記得昔人有言曰:「能入我室、操我矛以伐我,使我得有所啟牖,則余之厚幸也!」對待《功夫熊貓》,我們不妨也作如是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