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功夫熊貓》：邵氏電影的卡通版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我們都是我們自己故事中的英雄。
                                 ―――韓兮

可以想像，好萊塢的全球影視計劃在中國受到了嚴重的挫敗，我所指的是情感上的失敗。當《花木蘭》這個傳統中國故事被好萊塢包裝後反銷回來的時候，我們儘可能地嘲笑西方人對東方文化的自以為是的理解，雖然這種嘲笑並沒有影響到該片的全球票房。事隔幾年之後，《功夫熊貓》又捲土重來，這一次我們並沒有嘲笑，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憤怒，據說此片遭到了一些有識之士的堅決抵制。
從嘲笑到憤怒的轉變其實是我們自信心的完全淪喪，如果說嘲笑之時，我們還可以驕傲地固守著那份所謂的東方文化，那麼憤怒的原因其實便是這個東方文化最後的底線已經讓西方人偷學得八九不離十了。這令筆者想到了李小龍這個將「功夫」兩個字傳遍世界的武學哲人，他在教授外國徒弟之時所受到的種種來自於華人內部門派的抵制。現在看來，這樣的抵制是明智的，因為我們已經到了沒有什麼東西可以保留，也沒有什麼東西由於獨自享有而可以引為傲的地步了。
筆者很難想像，《功夫熊貓》一片竟然將中國元素運用得如此之好，甚至某些人都無法敢於直面這部讓人充滿了歡樂的影片。

上個世紀，在華人電影圈中，香港邵氏影業是赫赫有名的，他們製作了大量的功夫電影，在故事結構以及人物性格編排上有非常重要的兩大類，第一類是以張徹導演為主的熱血武俠片，表現了男人間血性的友誼以及責任，讓人有種熱血澎湃之感，大陸觀眾最為熟識的也許就是《鷹爪鐵布衫》。而另一類則是有關人物成長的功夫電影，故事大抵上是少年輕狂，災難降臨，然後刻苦學藝，藝成報仇，大多是以輕喜劇形式出現的，代表作品自然是成龍的《醉拳》。
兩類影片最大的區別其實並不在於故事本身，而是在於對何種精神的渲染，前者是有關勇氣的，而後者是有關責任（責任往往標誌著一個人成長過程的完美結束）的，所以影片在段落的著力點上便有所不同。但無論是哪一種影片，其中某些情節元素是必不可少的，例如復仇，最後的決鬥等等。
筆者認為，《功夫熊貓》一片從整個故事結構以及人物性格編排當屬於後一種，所以可以被稱其為邵氏電影的卡通版。

英雄是一個夢想，這是全世界孩子共同的心理軌跡。但英雄是不盡相同的，有高高在上，一切盡在掌握的，古典主義英雄，而另一種則是渾渾噩噩，誤打誤撞卻能成就大事的現代解構下的英雄。很顯然，阿寶的身份定在現代感上，而非常值得注意的是，其實在許多華人電影中，主人公往往都是從一個渾渾噩噩的傻小子長成為一個具有古典型氣質的英雄。而這個成長的過程自然就是學藝的過程，於是阿寶開始了學藝，當然，編導對學藝的設計是反傳統的，不是成龍式的刻苦練習，而是因勢利導的頓悟。由吃到藝成，其實也就是阿寶從一個現代人身份長成為古典風格英雄的過程。而作為英雄的佐證自然就是自願而不是逃避地對付殘豹，去營救功夫大師證明阿寶具有了心理上的成長，即責任感，而戰勝殘豹則成為一個英雄式的人物。
從上述故事中阿寶的成長軌跡我們可以看出，其實這是一個相當全球話的人物成長經歷，夢想成為英雄，無論自己是否具有成為英雄潛質，但夢想是第一個重要的步驟，換句話說，夢想其實代表了阿寶的主動性，是古典英雄的動機，是準備操縱命運的（現代英雄往往是命運操縱個人），於是，所謂的真龍傳人也只是這夢想的故事性例證，阿寶到底是不是傳人不重要，重要的是阿寶曾有過這種夢想。
然後便是成長的過程，學藝。不得不說一點，按照以往的邵氏影片，《功夫熊貓》作為卡通版顯然省去了一個重要情節，就是主人公在學藝未成之時與死亡擦肩而過的情節。在大多數功夫電影中，學藝不用心（或受挫折）之後便是災難的降臨，主人公與死神險些過招之後知恥而奮勇地學藝。而對於一部動畫作品來說，省略這個情節最重要的原因是淡化仇恨的力量，更適合學齡前兒童觀看，美國在這方面其實是很在意的。
但完全的省略並沒有，影片通過五位大師阻擊殘豹而實現了主人公與死亡交惡的情節，即五位師兄替阿寶完成了這個過程。
最後自然就是阿寶與殘豹的決鬥，這是所有故事結構的高潮，而邵氏影片中這類結尾往往能夠達到近二十分鐘戲份。

對於西方人來說，功夫不但是東方文化的代表，而且具有極其神奇的力量。《功夫熊貓》以功夫作為基礎無疑是具有相當的可視性。但有一個重要問題，如果把這個功夫元素以最貼切的方式融入到劇情中呢？
筆者不得不承認，這一次夢工廠的前期準備工作的確充份，這裡只能試舉幾個例子。
第一個便是五位師兄的設置。有種說法，中國武術最早脫胎於導引術，一種與自然呼息的方法，暗含道教哲學，而華佗之五禽戲便是取法自然，以形而創的，所謂五禽即虎，熊，鹿，猿，鳥。而影片中的五位師兄顯然是取自這五種動物，這裡要指出的是，熊與主人公熊貓的體態相似，所以捨去，而鹿不但四足著地，而且過於恬靜，不適宜這種動感十足的卡通影片。但當我們看到取而代之的蛇與螳螂時不能不說編導們的確是下了一番苦功。蛇拳與螳螂拳不但是中國重要的仿生拳種，更在動畫影片中無論其造型還是動作設計都有著不一般的突破性。
另一方面我們應該看到，龍這個形象的缺失。在東方，人們對龍的敬畏是源於人們對莊稼的渴望，所以東方的龍是權力的向征，是高高在上的，非民意的。而西方的龍往往與英雄有直接的關係，不是權力而是勇氣與力量。而在《功夫熊貓》中最牛的角色送給了一隻老烏龜，歲數往往決定了智慧與力量，而歲數往往是親切地代表。由此，我們看到龍的損失在《功夫熊貓》起著相當重要的作用。
無字天書是很東方的哲學思維，無極為有極，然後才兩儀四象等，東方最大的智慧來自於空這個抽象意義很深的字。於是當真龍秘籍這個像徵著絕對力量的書卷被展開之時，筆者甚至將此片看成了made in china，當然，事實並非如此。但熊貓便從這空空中領略到了最強的力量，這與西方的宿命以及法器等力量之源是不盡相同的，從另一個角度來說，空擺在那裡，誰都有可能從中獲得東西，誰也有可能從中得不到任何東西。於是，熊貓也便談不上什麼真龍傳人了。
諸如此類的東方元素比比皆是，觀眾的思維與影片思維達到了一致，所以《功夫熊貓》可以說是極為成功的作品。

最後一點必須說明，上述的文字其實只能證實一點，這是一部很中氏的作品，但僅僅是東方氏的作品恐怕無法引起觀眾的笑聲。影片尤其出彩的地方在於細節的處理。如果說整體故事是傳統的，甚至是古典的，那麼細節上的處理卻是絕對現代的，即將所有的崇高都以逆向思維的方式加以解構，加之動畫所能造就的最大程度的誇張，觀眾們當然會沉浸在這種歡樂的氣氛之中。
而這方面的確是好萊塢拿手絕活，這裡不過多講述，把歡笑留給各位觀影之時。

回到如前所述的憤怒中去，這部很中國的好萊塢動畫片在某種程度上的確傷害了某些中國文化人的自尊。但仔細一想，當初西方人不知道元宵餡是如何包進去的，而現在那個和藹白髮的湯姆大叔竟然做起了油條買賣，這樣傷害自尊的事豈不太多了！但我還是相信，最好的麵點師一定還是在中國，關健在於如何塑造自己的英雄！學學阿寶，也許能夠平息某些人的憤怒，雖然我認為這憤怒真是古典的可愛！

韓兮
2008-6-26於通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