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生囹圄
2008-07-30 08:46:03
我為何而戰
我為何而戰
——評電影《太極旗飄揚》
中國在共產黨的領導下似乎總能打勝仗,於是我們對於戰爭總是有一大堆的理由。正因為如此,國內的戰爭片大都是歌功頌德、緬懷英烈的,片中的我軍總是紀律嚴整,士兵大都不怕犧牲,德行兼備;敵軍總是燒殺淫掠,無惡不作。戰爭片完全成為了統一思想認識的政治工具,就連新近的《集結號》都是一副昂首挺胸的姿態,而《鬼子來了》也並不算是真正意義上的反戰影片。「為何而戰」的困惑與思考在我國的戰爭片中幾乎是不存在的。但是面對一場戰爭,我們首先要知道的是我們為何而戰,力使我們參與的戰爭具有意義。看了這麼多的戰爭片,始終覺得《太極旗》是在這方面做的最好的。
影片講述了一個「沖關一怒為手足」的故事。它把對戰爭的價值的衡量化解為處於戰爭環境的個體意義的評判。
一、 哥哥:由修鞋匠到戰鬥英雄到殺人魔王最終復歸為純粹的哥哥
哥哥鎮泰是一個充滿悲劇性的人物。一方面,他對弟弟的愛不被接受,原本親密無間的兄弟兩人逐漸變得冷漠,甚至仇恨;另一方面,作為家裡的頂樑柱,他是以修鞋匠的身份出現的,並且他幾乎沒什麼文化,這些是他悲劇性的根源。
影片中頂溫馨的場面是兄弟二人在街道上追逐、嬉笑的那場,溫柔的陽光打在他們身上,明亮,乾淨,他們美好的臉龐上寫滿了幸福。作為時空穿梭的導線的皮鞋、鋼筆,那根兩塊錢一支的冰棍,弟弟用手抓著吃的麵條。那個時候,哥哥與弟弟之間是極為和諧的。哥哥對弟弟的愛就像是一縷縷陽光,打在弟弟的臉上,映出他燦爛的笑容。然而哥哥對弟弟的愛太過執著,太過不顧一切。他為了弟弟闖上運兵的火車,毆打了強行徵兵的士兵,到後來又為救弟弟劫持軍官,認為弟弟死於火場後瘋狂地殺死了那個下令放火的軍官,直至最後,他調轉槍口,向自己的軍隊——朝鮮人民軍射擊,只為掩護弟弟安全撤退。這一切,都表明哥哥對弟弟的愛始終未變,為了保護弟弟,他可以付出一切。「如果我們兩個人中只有一個人可以回家,我會努力讓那個人是你。」哥哥的這句話其實已表明他為了弟弟寧願放棄自己的生活,弟弟是他的一切幸福。
修鞋匠李振泰,他的最大願望是弟弟能考上大學,與自己,願望不過是將來能開間小店,出售自己做的皮鞋,由街頭的修鞋匠變成名副其實的鞋匠。這原本只是小人物的平衡生活,但受到戰爭這個背景環境的影響,平衡不再,哥哥的心理受到極大的扭曲與壓迫。身為一個男人,一個哥哥,他只是一個身份卑微的修鞋匠,這對他來說是不能忍受的痛苦,即便他並無表示,但是這始終折磨著他。所以他在說道:「一等兵李振泰」的時候會自然而然的流露出一種自豪之感,他渴望某種解脫。他要變為強者,保護弟弟,撐起家庭。一般來說,這可以被看做是正常的進取之心,然而在戰爭中,他的努力被惡毒的扭曲,他那壓抑已久的慾望,被殘忍的利用。於是,他開始改變,變的弟弟覺得他陌生,冷酷無情。
那個軍官在他的槍上繫上了太極旗,這是他轉變的真正開始。他由保護弟弟的本能轉變為目的明確的殺戮。在那個雨天,他們衝進一個遭受血洗的村子,遍地的屍體激起哥哥潛意識中仇恨的火花,像其他士兵一樣,他開始瘋狂地殺戮,不惜殘殺戰俘。他的眼神變了,完全不是那個曾經能在大街上嬉笑追逐的忘我眼神,無論面對敵人還是自己的戰友,他的眼神中充滿了冷漠與殘酷,甚至後來遇到了自己的妻子,他的眼神都是幾乎冰冷的。戰爭改變了他。在最後那場爭奪高地的戰役中,他的面目已讓人無法認出,導演此處對他形象的設計使他看起來分明純乎一個魔鬼了。這種刻意的戲劇性醜化意在表現哥哥那難以讓人接受的可怕轉變。戰爭對人的摧殘在此由其外表體現出來,直觀可視,撼動人心。他的一句「南方狗」,包含著仇視的心理表達,但這並非意識形態抑或政治信仰所致,唯有仇恨。這份仇恨,其實也只是當初南方軍隊害死弟弟和妻子所釀成的,歸結起來,是他痛失所愛的集中爆發。與他相似的,是軍中那個全家都被「共匪」殺光的士兵,他起初如激進愛國者一般亢奮的表現正是仇恨使然。至於後來哥哥仍然黑著臉,掉轉槍口掃射人民軍,那時候他卻沒有先前的恐怖了,只覺得那是他應該做的,那是他人性的復甦,那是他愛的偉大回歸。他的本性,不過是保護弟弟,不管眼前是南韓士兵,還是朝鮮人民軍,不管是李承晚,還是金日成。他不是什麼戰鬥英雄,而是一隻誰都咬的瘋狗,不過與此同時,他還是弟弟的英雄,是我們這些也有自己的兄弟的人的英雄。
哥哥為何而戰,已經很明了了。為單純的愛,然後為榮耀和愛,接著是為復仇和愛,最後回歸於原點——愛。他的愛是永恆的,哪怕沾滿了鮮血,但在戰爭中,他別無選擇。為愛而戰,這就是哥哥。
二、 爭的印記,掙扎中拒絕了一份代價巨大的愛
弟弟這個人物一直在掙扎,不單是身處戰火中肉體的掙扎,更慘烈的是其靈魂深處撕心裂肺的掙扎。
弟弟原本只是一個國中生,他的目標是考上大學;而被捲入戰爭之後,他的目標就無法觸及那麼遙遠的距離,隨著戰爭的繼續、自身的成長,他的理想一步步縮到眼前,恐怕活下去才是他的首要目標。這是他無法左右的。正如《拯救大兵瑞恩》中登陸諾曼第的那段精彩鏡頭,每個士兵都曾雄心勃勃,然而還未踏上那片熾熱海灘,他們全部的理想都只得變為同一個:活下去。戰爭輕易就泯滅了人的理想。
其實弟弟的掙扎不過是必然的。他由一個國中生變為士兵的那一剎那,就註定了他的轉變,這個轉變也必將是痛苦的。作為一個男孩子,他在戰爭中成長,目睹著生與死的選擇,人與人的較量。於是,他的男人意識無可抑制地覺醒了,伴隨著知識分子意識的萌發。這兩個意識的產生令他再不是從前那個永遠跟在哥哥屁股後面的弟弟了,他已成長為一個獨立思考的人。所以,他開始質問哥哥的反常舉動,他開始向哥哥說不,他開始公開反對哥哥的行為。除去弟弟男人角色的建立外,其他原因在他對哥哥態度的轉變中也有相當的貢獻。首先,是人性中天生的妒忌。對於每個人,尤其是男人來說,潛在的對強者的妒忌是永久的。弟弟既已成人,他人性中的這點暴露無疑。其次,弟弟在兩人關係中一直處於被動的地位,這讓他根本無法觸及哥哥真實的內心,誤讀越積越多,終於造成無法化解的分歧。從弟弟的角度來看的這一切,實際上都建立在他畸形成長這個前提之上。而使他異化的誘變因素,正是戰爭。站在哥哥的立場上,導致兄弟二人矛盾加深的原因——與弟弟相對而論的——是他作為哥哥身份的決斷,他習慣於不去解釋,正如愛是無法用語言表達的一樣,他只管去做,因為他是哥哥。另一方面,他內心一直被壓抑著:身邊的人接連不斷地死亡,讓弟弟回家的願望變得難以實現,作為普通士兵無法左右自己的命運……這一切壓迫著他,於是他開始發洩,無節制地向敵人發洩,然而過度的釋放不滿情緒使他瀕臨失去理智,使他不合於弟弟心中哥哥的形象。所以說,弟弟總感覺「哥變了」,甚至連阿勇都說「鎮泰哥變得我都認不出了」。
片中有一個情節讓我感到毛骨悚然:兩軍在一片混亂中肉搏,弟弟兇悍地把敵人壓在身下,舉起刺刀欲刺下去的時候卻發現,躺在他刀口下的竟是一個孩子——比他還要小的國中生。他猶豫了,可是那個孩子卻趁機反撲上來,險些要了他的命。先前那個一副可憐相苦苦相求的孩子扎人心窩的眼神一下子變得殘暴兇狠,面目猙獰。不是你死,就是我活(很扯淡的一句話),戰爭賦予了人類最惡毒的靈魂,或者說使其成為人之本能,這多麼可怕!那個敵方國中生的眼神讓我無法忘記。那似乎也在昭示著哥哥或者弟弟也將如此無情的改變下去吧。
弟弟的掙扎是慘烈的,戰爭對他的同化沒有一刻停止過。人性的殘渣存留在他的體內,他目睹一切的殺戮、罪惡,掙紮在人性與獸性之中。
弟弟為何而戰?恐怕這個問題對於他而言顯得荒唐可笑,因為他別無選擇,他無法改變,只有戰鬥下去,只有以殺人來自我保全,同所有戰場上的人一樣。
三、 所有人:活命與糧食
戰爭片讓我們意識到活命這一任務的艱巨性。生存的權利受到挑戰,每個人都會起身捍衛,而且,不擇手段。影片對於戰爭場面的細緻描繪做的著實不錯,甚至可以與《拯救大兵瑞恩》相媲美。總有那麼些細節,或讓我們感動,或讓我們驚愕,或讓我們無法忘卻。片中阿哲的肚皮上那一攤蛆蟲,曾讓我每一想起就要嘔吐;開易拉罐時噴出的氣總讓我想起子彈打在人身上時濺起的血霧……鮮活的生命,在戰爭中喪失了應有的價值和意義。
糧食這一元素多次被運用到戰爭片中,比如國內的《集結號》中一個烈士七百斤小米,《投名狀》中決定一群人命運的糧食,《見龍卸甲》中多次出現的諸人狼吞虎嚥的情景,《鬼子來了》中很搞笑的關於糧食的對白。還記得永晨那句話,「為了糧食我什麼都肯做」。老百姓根本不懂什麼意識形態、階級立場、政黨派別,他們要的只是一袋糧食,餬口而已。在戰火即將燒到漢城,他們正要去逃難之際,永晨對鎮泰的那番話讓我無以抑制的心疼。缸裡的醃菜,後山的馬鈴薯,她拋不下的,不過就是這些啊!後來她被清共分子抓走,她無辜地辯解說她只是去簽了個字,然後領回了糧食,根本不管加入了什麼共產黨。這讓人不禁懷疑所謂代表人民的政黨們,他們究竟做了什麼,屠殺還是間接屠殺?真相的概念逐漸模糊,有的,只是殺。同永晨一樣的民眾們不過是《無極》中的奴隸崑崙,「跟著你有肉吃」的忠實信仰招來的是殺身之禍。戰爭,似乎是一群吃飽飯的人以食物為誘餌招集一群吃不飽飯的相互殘殺。
在電影的語言中拿什麼來反戰?我想就是「我為何而戰」這個問題荒謬的答案吧。
姜帝圭的這部作品已經很出色了,但是本片仍存在著幾個問題。
其一,一群毫不經過訓練就被送到戰場的修鞋匠、學生之類,他們竟然剛出場就有相當強大之戰鬥力與協作力,難道韓國人天生有這方面的本領?以哥哥為首的速成戰神肆無忌憚的殺人,不免讓人咋舌。
其二,弟弟在醫院即將康復了,但當他看完哥哥的家書後毅然決定返回戰場找哥哥。停,那個時候弟弟是一個怎樣的狀態,別人提起哥哥他就要罵的,那時他是不理解哥哥的,他以為哥哥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虛榮、名利。難捨的兄弟之情固然可以理解,但是作出的這番決定是在讓人費解,難以看出他心裡真實的想法。再後來弟弟說只要讓哥哥見到他他就會投降,這裡更加突兀。他根本不理解哥哥戰鬥的動機,怎麼會突然冒出這麼一句千真萬確明了清晰的話?片中好像未曾出現什麼可以說是轉折的情節,這樣的弟弟簡直讓人詫異。
前一個純屬邏輯問題,但後者恐怕不僅僅是邏輯上的毛病了吧。
總結:面對戰爭,面對影片,對錯都不存在。任何東西都無法輕易認定。
《太極旗飄揚》是至今我最喜歡的戰爭片。
08年7月24日凌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