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omshi
2008-09-07 10:02:54
對誰狠,都不如對自己人更狠
在我看過的,非常有限的文史資料中,除了南北韓的記載,幾乎各個國家的學者們,就將上世紀發生在朝鮮半島上的那次戰爭,定義為美國和中國的直接對抗。如果將意識形態和國際政治格局算上,那也是蘇聯及其代理人中國和美國及其從屬國之間的一次直接衝突。所不同的,只是這次戰爭中的美國沒有和所有別的代理人戰爭一樣,獲得哪怕表面上看起來很美的勝利。反而是徹頭徹尾的失敗。但是,無論如何,在所有這些記錄中,看不到關於朝鮮民族、朝鮮南北政府及其軍隊的任何正面描述。彷彿戰爭雙方都將那片土地和那些人,當作一個背景,一堆數字。而截然相反的是,無論是北韓還是韓國,在描述這段歷史的時候,則無一例外地全力淡化、甚至無視中國及其背後的蘇聯,美國和那些定著聯合國軍名義的多國部隊。《太極旗飄揚》中,中國人民志願軍只出現了一個漫山遍野衝鋒的鏡頭,而可憐的美軍除了一堆的飛機,連個正面的人物鏡頭都乾脆沒給。好在仁川登陸等等歷史背景無法迴避,否則估計電影裡基本上連麥克阿瑟的名字都不會出現。
這是一個民族的悲哀和屈辱。從殖民地直接淪落為戰場,而戰爭主導的雙方卻根本對這個民族不懷好意。但在戰爭中,相互廝殺和屠戮最狠、最徹底的,卻恰恰是戰爭主導雙方操控下的那些傀儡。而這些傀儡,原本是兄弟。
類似的場景,在人類歷史上並不少見,在中國的近代歷史上,日俄戰爭就是幾乎類似的又一個例子。而在現代中國的文學和藝術作品中,關於這段歷史,卻根本找不到任何有價值、有亮點的作品。從這一點來說,所有中國人,尤其是那些以文化人自居的中國人,實在應該回家站在牆角里面壁思過一番。
傀儡的命運幾乎都是被強加的,因此身為傀儡後人的反思,多半都是抗爭、不屈和反戰。似乎一切的罪惡,都是因為戰爭。而戰爭雙方一旦被套上意識形態的面具,就徹底淪為兩種完全不同的物種。任何可以相互討論和交流的可能,在這兩個物種之間,就徹底的絕緣了。於是,最能體現戰爭殘酷的場面下,弟弟對哥哥最大的指責,就是「XX是你殺死的……」、「要是你不去,XX就不會死……」。弟弟不會去這樣痛心疾首地指責戰線對面的朝鮮人民軍,所有看電影的韓國人,大概也同樣不會認為,其實那些人是死在人民軍的槍口之下。即便哥哥不是為了一枚勳章、一個口頭的承諾、一個對兄弟的願望,而去拼命冒險。這些人在戰場上,在戰場下,一樣會死於槍下,死在自己同胞的手裡。
反觀中國的歷史,反觀世界各個民族和國家的發展歷史,我們無一例外地會看到,在戰爭中對戰的雙方,無論理由是什麼,相互之間的仇恨積累得多深厚。但如果論起狠、論起殺得痛快淋漓,那對誰狠,都不如對自己人更狠。這種現象不分地域、人種、文化和時間限制。就以近代開始算起,美國南北戰爭後北方對南方的屠戮、蘇聯紅軍在二戰初期大量缺少各級優秀指揮官的原因、抗日戰爭中著名的還鄉團、49年後中國大陸和台灣分別發生的那些事情,以及韓戰中南北雙方的那些血腥,以及在所有這些發生之後,歷史上對此留下記載的偏向性。無不證明了,對自己人、對自家兄弟的痛下殺手,幾乎就是人類的共性。當面對來自外部的強大威脅時,每個民族中都有那麼多的人,善於將自己內心的恐懼,歸因於自己身邊的親人和同胞,認為如果不是你的錯誤,如果你能夠多忍耐一些、退讓一些、犧牲一下自己,戰爭就不會爆發、殺戮就不會出現、我就可以回家、我的生活就會在一片血色中,保持一個幻想中的原樣。進而,這種抱怨就會順理成章地轉化為仇恨和行動,將所有的屠殺和殘酷,在自己家門徹底演練一遍。
究其根本,無非是戰場對面的那些人,是不會講什麼兄弟情誼的,所以對自己身邊兄弟的傷害,相對而言最安全、最沒有風險。更進一步,在利益的面前,是沒有兄弟情誼的,所以對那些弱小同胞的傷害,相對而言最安全、最沒有風險。所以,當看到弟弟那麼大義凜然地在戰場上,在殺戮中,去指責自己的哥哥,以代表一種反戰的高標來俯視身為殺戮者的兄長時,我能看到的只是一個心理年齡還完全沒有長大的小孩子的任性和無知。在看到哥哥的未婚妻最終倒在反攻聯盟槍下的時候,我的第一個反應則是:當信仰被拔高成為宗教的時候,就天然地擁有了反人類的因子,而意識形態上的爭端,幾乎無例外的都可以歸於宗教戰爭的範疇。在這種背景下,人性的泯滅和扭曲,以及對自己人比對敵人更狠,從來都是一種必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