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初的最初，最後的最後

************這篇影評可能有雷************


一部《英國病人》，兩場或簡單或複雜的愛恨糾葛，一段綻放在北非無垠的沙漠中，如熾烈陽光，激情、慘重；一段隱逸在義大利山區，如輕柔和風，撫慰心靈。然而，最初的最初，最後的最後，這愛戀還剩多少，又還能，憶起多少？
總是對失憶的人有著好奇。失去的記憶，無跡可查，反而覺得尤其珍貴。可伴隨找回的記憶，往往不是欣喜，而是慘痛和磨難。最初的最初，故事的發生地，有著如泳姿般剪影的沙丘。故事的主人公——艾瑪殊，有名有姓，有輪廓分明的臉，還有尖銳犀利的眼神。而故事的女主人公——嘉芙蓮，音容笑貌仍在，誘人的脊上凹回也還在。世界大戰前，曾經的他們都不曾在意國籍。熱鬧的「國際沙丘俱樂部」迎來了難得的客人——新婚的傑夫和嘉芙蓮。艾瑪殊與嘉芙蓮相視而笑，有表面的禮貌，又不易察覺的探測。月夜，營火晚會，明艷的火光在嘉芙蓮臉上歡快跳躍。所有人都沉浸在那個微妙奇異的故事，艾瑪殊卻心不在焉，並在某個時刻不自覺地渾身顫抖。人潮湧動的街頭，艾瑪殊指著嘉芙蓮買的布，認真告訴她買貴了，並執意要找買家尋理。似乎的巧合，然而理所當然。直到後來，艾瑪殊與嘉芙蓮牽手逛街時，我們，才同嘉芙蓮一樣後知後覺的知道這個男人的陰謀。他在買那個要價極高的小玩意兒是根本就沒還價。其實，又或者，當時的嘉芙蓮已察覺到艾瑪殊的刻意接近，卻不動聲色。都說旁觀者清，而在這場高級的男女遊戲中，我們這群旁觀者又怎能盡然的體會到二人間的暗流湧動呢？
這個女人是造物神筆，是他漫無目的追尋多年後看到的瑰寶，是他真正渴求的靈魂之侶。兩個絕頂聰明的人，在彼此的試探、追隨、冒犯和拒絕中，逐步迷離。傑夫離開的日子，車隊在茫茫沙漠中蜿蜒。艾瑪殊與嘉芙蓮在玩笑嬉鬧的隊友中依舊相敬如賓。那個時候，嘉芙蓮的塗鴉小卡片，艾瑪殊的舊書，還各在各手。那麼，我們應該感謝還是責備那場風暴呢？漫天風沙中，那麼狹小的空間，兩人的距離也更近了。而真正的昇華，是在那個刻滿壁畫的山洞吧？簡潔的線條，柔美的姿態，生命以一種超越一切的姿態呈現，原始的，並且自由的。於是，回城，艾瑪殊的舊書里夾上了那些美麗的小卡片。一身雪衣的嘉芙蓮出現在艾瑪殊的房間，艾瑪殊輕撫著嘉芙蓮的脊上凹回，驕傲的宣佈著所有權。一曲異域風情的匈牙利音樂彷彿從遙遠的地方飄來，迴蕩在房間，氣氛曖昧，抵死纏綿……而後的情愛糾葛，不過是道德與流言的紛爭，與愛情無關。山洞，開始之地，亦是結束之地。飛機失事，嘉芙蓮生命垂危。艾瑪殊從來淡定的眼神恐懼閃爍。尋藥，求醫！夕陽普灑的沙漠，艾瑪殊獨行的身影，剪影般，如同那些絕美的壁畫。彷彿應了嘉芙蓮的絕筆信，「曾經的我們都不在意國籍，而如今生靈塗炭。」盟軍的懷疑將艾瑪殊推到了德國人的一邊，一張地圖，換回的卻只是已死的嘉芙蓮，純白色的衣袂飛揚……
最後的最後，其實是關於一個名叫漢娜的小護士的故事。好姐妹珍在眼前成為炮灰，男友亦戰死前線，圍繞她的壞消息接踵而至。漢娜幾乎是賭氣似的留在英國病人身邊。雖然是有些自厭地說：「我一定是個不祥的人，愛我的人，親近我的人都離開了這個世界。」但她分明又執著的想要證明些什麼。「一切重新開始。」漢娜是這樣想的吧?所以，才會那麼瀟灑的剪去長髮，目送著戰友們消失在山林中。伴隨著英國病人沉重的呼吸，她歡快的跑上跑下，整理床鋪，修理樓梯……幸好情況還不是太糟，破舊的樓還能遮風擋雨，院子裡還有又大又甜的李子，還有一個不小的圖書館……為自己找個理由，原來可以活得這麼美好！絕處逢生說的就是這樣吧？長年累月跟隨部隊的漢娜終於有機會輕輕鬆鬆的洗澡，穿上飄逸的長裙。種菜，並想方設法驅趕小鳥：架上柵欄，掛上破碎的鏡子。風一吹發出清脆的聲響。呵呵，還可以邊幹活邊照鏡子……
可是，為什麼在無人的深夜，她還是會無聲的低泣呢？是因為孤單吧？她是可以和英國病人交流讀書心得。但，英國病人的靈魂早已丟失在多年前的沙漠，如何交心？男主角出現在漢娜的鋼琴聲中，卻並不浪漫。他叫基輔，一個拆彈專家，頭上包著印度人特有的頭巾，緊張的敲門，卻是怎麼也打不開，而旁邊就是可翻越的破窗。還好還好，初次的邂逅，雖不浪漫，卻不失趣味。一句「那我就彈巴赫的曲子啊。德國人總不至於在彈自己國寶的鋼琴里裝炸彈吧？」巧妙的緩解了緊張的氣氛。漢娜這個聰明的女人，基輔那個傻傻的男人。漢娜體貼地遞上皂角，抬手在發上一比畫，轉身離開，又回眸一笑。此時無聲勝有聲！一段如山間清風的戀情由此展開。還記得那一晚鋪滿道路的蠟燭，閃耀了整個夜空。殘破的教堂，漢娜孩子似的掛在繩子上，貪婪地欣賞著壁上美麗神奇的彩畫……戰爭結束，眾人抬著英國病人雨夜出遊，漢娜舉著傘，俏皮地跳著舞，裙角飛揚。
戰爭結束，戰爭結束，戰爭其實還未結束。部隊又一次發現地雷，手下人過來找基輔，漢娜蓄意攔截，她心裡還是怕著，怕好不容易得到的幸福丟失，怕自己真的身繫厄運。但基輔還是毫不猶豫的去了，漢娜騎車追在後面，像是追隨著自己的幸福。等到她到達時，感謝老天， 基輔還在。不自覺地輕顫，深情相擁。俗語又是怎麼說的呢？福無雙至。就在軍隊慶祝盟軍勝利時，一個瘋狂的士兵跳上旗杆，「嘣」，地雷爆炸。憨厚的基輔認定是自己的責任，閉門不出。心結無解，最終選擇離開。而後，戰爭是真真正正的結束了，我以為漢娜會毫無執念的離去，卻在蜿蜒的綠林，漸漸遠離的房屋，回頭，笑容疊加，陽光溢滿螢幕……明天又是新的一天。他們一會毫無疑問的再次相遇！
艾瑪殊與嘉芙蓮的愛情，漢娜與基輔的愛情。其實是一個故事的，而我總是試圖將它一分為二。一回頭看片名，好像忘了個很重要的東西，「英國病人」。在嘉芙蓮死後，循著當初的約定，艾瑪殊帶著她坐上了飛機，無垠的沙漠，廣闊的天空，飛機如同小鳥般翱翔在天空。生前未得的，自由的，自由的……然後,被擊中，飛機失事。生無可戀，不如死去。老天卻開了個讓人哭笑不得的玩笑：艾瑪殊毀容，失憶，苟延殘喘。因為飛機的國籍，救起他的盟軍叫他做「英國病人」。然後跟隨盟軍轉移，再然後，遇上漢娜。導演似乎在畫面切換上游刃有餘，透過一段音樂，一個書中的小卡片，或是病人（我還是更願意再次用此名來稱呼他）昏沉呼吸，我們看見兩段不同的戀情。最初的最初，最後的最後，沉沉浮浮，兜兜轉轉，與一個叫愛情的東西有關。而那個叫英國病人的傢伙，關乎的只是一段回憶，一個見證。戰火蔓延，我們也許無從避免，但只要心中有愛，我們便不再孤單。
我總是學不會找重點，總是徘徊在一些小事情上不肯離去。或者我更應該說說那些唯美流暢的鏡頭，純熟的畫面剪切，精妙的時空交叉式的結構。可是，怎麼辦呢，心已經塞滿了無盡的感動，已經無暇去顧及那些技術的東西了。又或者，好的技術其實就是不見技術吧？不見技術，只見真情。情感才是王道！《英國病人》做到了！轉身回看，還是會覺得，那些如畫的沙丘真美，那些山洞裡的壁畫真美，那些教堂裡的彩繪真美，講故事時的嘉芙蓮真美，剪頭髮時的漢娜真美，那段匈牙利的曲子真美，義大利山區的風景真美。那一段光影真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