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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子

2008-10-04 12:31:39

五更疏欲斷,一樹碧無情


夕子原創(轉載請註明)

這個週二的半價午夜場我去看的是最新電影《Pineapple express》,看著裡面搞笑插科打諢的無聊情節,在全場的爆笑中,心底卻微微一動。全片可以說唯一的亮點就是兩位男主角之間所謂的友情,雖然這個友情是建立在一堆大麻什麼shit fcuk之上的,但是那個有著長長亞麻色頭髮的男孩子卻讓我想起了他們。想起兩年前,在同一家電影院,同一個時段,坐在同樣的7號廳裡,看他們的故事。看他們的愛情。

如今物是人非,只能從前段時間的大片《BATMAN RETURN: DARKK NIGHT》中依稀看到ENNIS的影子;在《Gone baby gone》裡面看到JACK的笑容。其他的,遍尋不著了。

當時的天氣,此時的心情。

還是讓回憶來代替我說話吧——


2006年2月4日,扭開收音機,滋滋啦啦的聲響:「氣象警報,來自美國密西西比州的風暴將於本週末降臨大多倫多地區,並且帶來強風豪雨。氣溫預料會在週六傍晚驟降,屆時多倫多地區將遭風雪襲擊,局部地區會出現暴風雪。」

在這樣的一個夜晚,我去赴一個遲來之約,與《斷背山》的約會。說是遲到了,從夏天的多倫多電影節一直等到了深冬,這場暴風雨,是為爽約的懲罰,任有多大,都不為過。

從《喜宴》、《飲食男女》、《冰風暴》到《斷背山》,李安的每個電影都以它獨特的武林秘訣擊中著我的頭腦;東方的內斂含蓄映著西方的晴天碧空,一記化骨綿掌,春山雅緻如笑,輕輕柔柔卻一直傷到骨髓里;絲絲扯扯,痛徹心扉。


影片的節奏悠長而緩慢,粗糙原始的牛仔生活讓人觸及鼻息;滾滾的黃塵,沾滿塵土60年代的圓頭圓腦的卡車,身上的泥土痕跡和臉上被風吹得毛刺刺的真實一下子就把人拉進遙遠的俄州。營火、豆子罐頭、威士忌、牧羊犬、單人帳篷,伴隨著薄荷色的天空和紅色的夜晚群山一起,揉進真實的記憶里。

ENNIS沉悶的鄉土口音有著粗粗的男人味道,JACK狡黠俏皮的眼神帶著少年的天真和任性;影片那麼真實地將我們帶入了他們的生活中,一點點的熟識、暢談、喝酒直到那個寒冷的夜晚;就只一次了,離開斷背山一切都會恢復正常。可是第二晚的猶猶豫豫,JACK安靜而靦腆地一個人細細簌簌脫掉衣服躺在帳篷里,黑夜中深深的藍色的眼睛,就這樣看下去,註定揪揪纏纏一輩子。

很多看過原著的人都會對影片很多地方的藝術處理表現出或多或少的失望,萬幸的是在看到影片之前,我沒有看過原著,所以可以理所應當地讓自己沉浸在柔美舒緩的畫面中。

 
我喜歡看著ENNIS粗壯的胳膊從後面攬住JACK,一個深藍一個土黃,一個明媚燦爛一個深沉憂鬱,那種不用明說瞭然於心的默契和愛意,看得旁邊的人屏息凝神,痴了去也;


我喜歡看著他們都那麼男人地跨馬飛奔,大喇喇地劈開腿坐在營火旁,盡情喝酒,戴著有著大帽簷的牛仔帽;掃卻很多人心中同性戀脂粉髮膠的印象,沒錯,兩個粗獷的男人,就這麼愛了,似水柔情二十年,純淨透明,濃烈醇厚,足以讓任何一個男女之愛蒼白。

我喜歡看著ENNIS一次次進出那個小小的綠色上面帶著USA標誌的小郵局,期待著看到想看的」情書「,兩個人用最一目瞭然的明信片在似乎粗枝大葉平淡的問候里,每個筆畫都滲透著那麼那麼深的想念和嘆息;我喜歡看著ENNIS和AMMA做愛的時候,他的撫摸他的激動他翻轉她的身體他的姿勢,每一個細枝末節都在想念著JACK,那種隱忍於心猶如火山一樣的情感,無處述說,無從爆發;



我喜歡看著ENNIS坐在JACK的房間裡,坐在他曾經坐過的窗台,輕輕把窗戶拉起用放在暖氣片上的小木片支起窗沿看著他曾經每天重複的風景,物是人非,那個人,已經不在世上,以後永不相見;那一刻的痛苦,悲愴盈眶。雖然沒有襯衫的那段給人震撼,但是我看到這裡的時候,已經完全被打動。

有一些從來沒有接觸過同性題材的朋友跟我說,最開始看斷臂山的時候,看到JACK和ENNIS的擁抱接吻親密的舉止,開始是害羞、驚恐、排斥、厭惡到平靜、感動、欣賞;李安在打造一個斷臂山的同時,他也在鑄造一扇大門,用力推開從前的很多隔閡和誤解;你可以站在平常人的角度,用平等自然的心態去接受這樣的一種感情,這,就是他的成功,也是一種成就。

不管是男人和男人,男人和女人,女人和女人,美國人,中國人;每個人心底都有一塊最私隱的地方,都有一段最難忘的故事,這段故事也許以後永遠不會再提及,主人公的名字塵封心底,但是當時間地點情景與記憶重合,勾起往事的時候,我們心中的斷臂山,悄悄隆起萌芽,提醒著你它的存在。

而李安,正是讓我們找個機會,去正視自己,也寬待他人。

讓靈魂赤裸裸地忠於心,青天碧海,綠茵原野,在斷臂山讓自己坦誠以對,忘卻紅塵煩憂;JACK和ENNIS還是幸福的,他們畢竟擁有過只屬於兩個人的斷臂山,山水每寸,都是倆人的記憶,罐封起來,永遠新鮮而年輕;與其走下去的矛盾和折磨,也許JACK的死,對於兩人來說,都是一場完美的謝幕;就算以後ENNIS一個人面對蒼茫人生,但是每每打開衣櫥的時候,他十八歲的愛人和二十年的記憶一起,永遠都停留在斷背山,不會老去。

看《金剛》的時候,為著大猩猩留下的淚水,打濕了兩旁的鬢角;看《斷背山》的時候,卻只是淚盈眼眶,心卻揪著疼得厲害;覺得自己胸口有些堵悶,似曾相識——那個男人曾經被沉默壓倒在路邊嘔吐。 《十七歲的天空》裡面的楊佑寧說,悲傷到極致的時候,眼淚已經沒有了,整個人空著搖搖欲墜,只是想嘔吐;在黎明前的寂靜里,我突然明白,原來悲鬱的極致不是眼淚,而是一種被勒緊的無語。

《金剛》帶來的感覺是明確的,傷心、悲壯、慘烈、好人、壞人,一場痛哭之後,依然可以哭累得睡著了。而斷臂山上,當簡單變成一種力量,它便成為了自身的一部份,隨血液流淌,不知在做哪個日常動作的時候,會驟然間把你掏空,無從抵抗。

看過很多生死離別的故事,動情深時,每每想起便會眼眶酸楚,而這一次,卻是心悸,像被囚困的吶喊。

奧斯卡指日可待,我現在已經不像那年渴望《霸王別姬》是否會獲獎一樣的充滿期待;獎項多少已經不再重要,展開的世界讓我們找到自己的斷背山,並有勇氣去直面,這就是最大的榮譽。

書的末尾細細地勾畫著



「明信片到了,三十美分。他把它貼在自己車裡,四個角用黃銅大頭釘釘住。又在下面敲了跟鐵釘,拿鐵絲衣架把傑克和他的襯衣掛了起來。他後退幾步,端詳著套在一起的兩件襯衣,淚水奪眶而出,刺痛了他的雙眼。
  
  「傑克,我發誓……」他說。儘管傑克從沒要求過他發什麼誓,傑克自己就不是一個會發誓的人。

  
  從那時起,傑克開始出現在他的夢裡。還像初次見面時那樣,頭髮捲曲,微笑著,露出虎牙。他也有夢到那些放在枕木上的豆子罐頭和從罐頭裡伸出來的湯匙柄。形狀象卡通畫,顏色也很怪異,使他的夢境顯得又滑稽又色情。湯匙柄還會變成輪胎撬棍……一覺醒來,他有時傷心,有時高興。傷心的時候枕頭會濕,高興的時候床單會濕……
  
  他所知道的故事與藏在他心底的真相迥然不同。到如今已經回天乏力,於事無補,只好默默承受。」

默默承受,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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