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什麼博愛？

前天看了《面紗》，一種淡淡的憂傷飄散在片尾的歌裡，是現實生活的憂傷。

這是一種能讓人放鬆下來的憂傷，上次接觸到它的時候是看完Kieslowski的劇本《十誡》。有時候，讓我們鬆一口氣的不是他人的無憂無慮，而是我們清楚無誤的知曉到這個世界上在黑暗中摸索前行的並不止自己一人。

不要說我悲觀，因為這就是現實生活。是的，有微笑、有快樂、有幸福的，但是沒有完美……遠不，而且，永不完美。當《面紗》中的夫婦終於深刻的觸摸到對方靈魂時，一個卻要被霍亂病毒帶走了。在那個年月，到中國來的外國人誰都有自己的目的。即便是留在霍亂病區的嬤嬤們也會和年輕的婦女做交易帶走她們的孩子，為了讓對上帝的信仰紮根在更多人身上。也許只有他們，只是為了挽救生命而來，不管那生命是否賤如草芥。博士對於所有生命的愛漸漸贏得了他妻子的愛。但是，很遲很遲了，趕不到天荒地老，只趕到命運的無常。

在《紅色》里也有一個關於遲到的故事。年輕漂亮的模特兒邂逅了已近黃昏的法官。一個尚未被生活重傷過，心裡充滿了對人的信任和愛；一個遍歷滄桑，以偷聽鄰居們的電話為日常消遣。女孩的善良和美好給他的生活帶來了溫暖和光亮。他慢慢攤開自己的心，向她細數那上面依稀可見的傷疤。他們之間產生了一種微妙的感情：理解、關心、分享。有時候我覺得，「愛情」這個詞束縛了太多感情上的可能性，又被寄予太多理想，會掩蓋掉多少更真實的感受啊。就像這兩個人，之間隔著無法逾越的歲月，同樣太遲太遲了，趕不上愛情的定義，只趕到身無綵鳳。

兩個故事有一樣的「不知如何是好」，對感情也有相似的理解。因為丈夫對他人的愛而引發了妻子對丈夫的愛；因為姑娘對人的信任對生活的熱愛而喚醒了法官的心。為什麼會這樣呢？

紅色象徵博愛。這個概念好解釋卻很難理解。博愛用英文表達就是：UNIVERSAL LOVE，普世之愛。很多宗教都講到博愛，內容不盡相同。基督教倫理強調愛，這種愛首先是上帝對人類的愛，其次是信徒對上帝的愛，然後是信徒之間以「愛鄰舍」和「愛人如己」。博愛的基礎是所有人都是上帝的子民，他們彼此是兄弟姐妹，因此要相親相愛。佛教宣揚博愛的基礎是慈悲：《大智度論》上說：大慈與一切眾生樂，大悲拔一切眾生苦；大慈以喜樂因緣與眾生，大悲以離苦因緣與眾生。佛教表面的誡情禁慾是為了解脫眾生的悲苦，因為沒有執著就沒有牽掛的心痛，說到底還是出於對人的境遇的同情。宗教講博愛比較容易理解，因為宗教需要被信仰，而且信仰的人越多越有說明力。博愛作為宗教的一種精神，可以最大程度的把人們團結起來，對內產生凝聚力，對外足以和其他宗教和世俗世界相抗衡。但是，在我們這個時代，在一般人的生活中，博愛有何意義？博愛真的可能？我沒有能力描述這個世界與博愛精神不相兼容的所有觀念，但可以試著說出一二：心理學有人性自私的假設，經濟學有人的自利性假設。雖說是假設，但已幾乎已被當成真理在使用；存在主義者薩特所說的「他人即是地獄」。儘管薩特有他自己的意思在裡面，這個表達確實可以被理解成對於自我而言，他人都是客體。假如博愛的內涵是愛人如己，那麼在這些假設面前，博愛是一個過高的要求。博愛有何意義？博愛是否可能？

我和幾個朋友聊過這個問題。有的說人一生或多或少要在他人身上尋找一點意義，假如你的行動沒有人接受，你的思想沒有人交流，你的創造沒有人受益，沒有人肯定也沒有人否認，活著還有什麼意思。也有說人們生活在這個世界上都有需要，如果沒有他人，個人的需要就得不到滿足，也就無法生存。兩個理由都有道理，但是就這兩個理由而言，用不著愛整個世界（過剩的）所有人，愛那些對你有意義的人就可以了。我的想法是，博愛可能是一種「類型」的需要：因為我有生命，所以我要愛有生命的；因為我是人，所以我要愛人。博愛也可能是一種「愛屋及屋」：還記得《小王子》裡的狐狸的話嗎？「我是不吃麵粉的，所以麥子對我毫無意義。但是被你馴服以後，因為你頭髮的顏色，我會愛上麥浪翻飛的金黃。」《看得見風景的房間》里也有類似的表達：喜歡一個人可以讓人喜歡上另一個人。美國著名社會心理學家米爾格倫(Stanley Milgram)於20世紀60年代最先提出，在人際脈絡中，要結識任何一位陌生的朋友，這中間最多只要通過六個朋友就能達到目的。就是說你想認識一個人，托朋友找朋友找認識他的人，之間不會超過六個人。通過這樣的情感傳遞，博愛成為可能。博愛也許更可能是因為：我們內心深處想要全世界的愛，沒有必要也不可能，但是我們確實想要。我們的眼中流露慷慨的眼光只是因為我們孤獨的活在世界上，需要別人的愛……

回到電影。我們不會責備自己不能愛全世界的人，但是我們會更願意對那些愛全世界的人敞開自己的心。因為在他們那裡，我們知道自己將不會被排斥，不會被拋棄，不用害怕他們因為我們的缺點而責備我們。如果他們竟然還對我們抱有比對他人更多的感情，我們或許會覺得有點不可思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