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李安

        重新認真地看臥虎藏龍。
        當初看的時候只是興味索然，沒什麼情節的武俠片罷了。可是卻能隱約覺得背後有光。再看的時候，不得不說好。
        李安說這是他拍得最痛苦的一部戲。因為每天都需要思考，思考內裡的哲學道理，思考人世命運衝突。但事實證明，最痛苦就是最精細。一個花了這麼大功夫弄出來的作品，隨便一個場景都是細緻周到的，這就是質量所在。
        漂亮的肯定是打戲，袁和平據說當時也每天跟他吵，說他是「文人瞎指揮」。但最後糾纏出來的效果，無論是俞秀蓮和玉嬌龍的青磚牆、徽州祠堂兩場打，還是李慕白和玉嬌龍灰瓦屋頂、青竹林兩場鬥，都十分流利深厚——譚盾的鼓點在這種時候顯得張力十足，功力十足。
        但要講的道理卻一定不是打戲。
        《十年一覺電影夢》里李安提到過裡面幾個主演的事情，據說當初堅持用楊紫瓊和周潤發的原聲來講國語台詞，就是因為配音絕對不會有那樣的感情。楊紫瓊在這裡就是這麼恰到好處，俠氣身段和靜嫻眼神，我不覺訝異她的文戲功夫，周潤發也是——後來想到，也許角色本身就已經飽含了一部份他們自己的歷練風塵，所以當看到他們眼角的皺紋、挺括的身姿還有深沉的目光時，那根本就已經不完全是演技所至了。
        章子怡那時剛出道，其實平心而論，那時候的她那樣的表現已經難能可貴。雖然她是貫穿的主線，但看完之後卻並沒有太大的觸動——或許本來李安就是要著眼更厚重的道理。
        鄭佩佩演的碧眼狐狸也只有她那樣的人才能呼之欲出，就和郎雄演貝勒爺天經地義一樣。只是這樣兩個關鍵配角就壓住了邊邊角角的場。

        我只是會更喜歡整體的色調。木石結構的皖南宅子，寬闊自在的院落，宏村那汪寧靜的水，白牆灰瓦，青冷竹林，黃沙大漠——玉嬌龍的夜行衣，俞秀蓮的素色短衫，李慕白的灰白長衫，還有那把寶劍的冷冷幽光，以及劍柄穗子的明黃。
        主題響起很多次了之後才會注意到那段深穩的大提琴，我在聽原聲的時候竟發現馬友友粗重地鼻息——誰會知道呢，原來大提琴可以這樣切合武俠之道。

        半夜看完，爬上床去。閉了眼睛，卻是揮之不去的白衣長衫。李安要的「松活勁兒」，我想周潤發表現得很好。看他五十年歲的臉龐，眉目沉厚，看他挺拔穩健地矗立枝頭，看他長衫曳地夜半舞劍，看他在灰牆窗前凝望青竹的背影——我想我心目中的周潤發就是這樣，跟媽媽心目中永遠的許文強，天壤之別了。

        好作品在之後一定是餘音裊裊的。而我休整了一天才理出個頭緒來。這就好像是李慕白的那劍法，輕巧推出，就餘波到了現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