傲慢與偏見——奧斯汀的遺產

************這篇影評可能有雷************

似乎有一段時間沒有看書了。原來有好多吸引我的書現在都記不起來了。我在壓縮自己的空間。我給自己的空間太大了。泡泡越來越多。煩惱顛仆不破。人沒有這樣的煩惱就有那樣的煩惱。總是跳來跳去。安寧幾乎不太可能。尤其當你人生的出發點落腳在「人是孤單的，不可能互相理解」上--《訴訟筆錄》說到這一點的時候揭示得讓人絕望--有些人是永遠不可能被理解的。退一步說，或許人還可以享受理解的過程。比如說，從這一點出發，把它當一個已經被承認的問題去解決。然後便有禮儀。禮儀，就像人與人之間的一個緩衝地帶。「禮」列為中國六藝之首。承認另一個起點或許更容易--理解是可能的--其實是換一種說法。繞來繞去，我們總會回到出發的原點。

理解需要一點象徵。如果面對一個藝術品。而如果人與人以及人本身都可以當作藝術來看。有時候需要一點象徵。這部電影裡充滿了象徵。只是無法仔細去分析。英語作家中，卡爾維諾對簡-奧斯汀的喜愛說成是：「因為我不會讀她。」英語文學數世紀以來，許多人已經承認，奧斯汀已經和莎士比亞並肩成為最受歡迎而長盛不衰的英語作家。

看了新版書的第一頁，然後開始看電影。從文字中，我感覺有點害怕奧斯汀的美學。女人語言和思想的堅固讓人產生一種彆扭的感覺。而且，這種感覺你根本就繞不過去。我想，卡爾維諾不讀奧斯汀是明智的選擇。她類似於一種天機。

女作家中，美國女詩人迪金森和奧斯汀我總覺得很像。而且絕對都置於現代的巔峰和源頭。女人一旦寫作。幾乎沒有男人可以匹敵。男人必須繞著走才能避開一點風險或者挽回一點面子。

傲慢與偏見。可以說是一個影響了世界文明的詞組。西方人對詞語的精確，或許說從馬拉美開始。其實，應該從奧斯汀算起。不過，這個精確的世界，在另一個精確的世界之外。像一個世外桃源。迪金森和奧斯汀給人相同的感覺就是她們都建立了自己的桃源。男性在其中是一個被動詞。從某個神秘的地方產生並帶動詞語的發生。然後實現一種義無反顧的完整。觀察這種動作，產生了女性文學。

影片拍得很美。節奏平緩，情節緊張，像波動的綢緞一般閃亮。英國風情以及景物，像一副副美麗的油畫。單獨說電影，是相當不錯的片子。讓人能領悟到另一種生活的真諦。被奧斯汀揭示出來，然後被男性眼光通過象徵獲得的真諦。

我在想，小說藝術的存在其實可以被認為起源於輪迴說。川端康成說最美的就是輪迴。基於這一點，他改革了日本的現代文學。用一種傳統的眼光來寫現代人的生活和精神。我後來發現，傳統和現代永遠是一個相對的概念。傳統積累到一定時候，勢必出現一批擁護它，並為了繼續它的生命力而奉獻自己生命力的人。川端康成就是。海明威也算是。這樣的人都活在一條奔流的河流中，在逝去的感覺中，眺望模糊的寬廣的河岸。最後，往往殞命於河中。這是他們對時間的朝拜和時間給予的宿命。另一種人--可以看作抽象的「純粹的現代人」。需要當下的時間與空間。生命中不存在河流。沒有河岸的意識。被置換為一個在欺騙與被欺騙中博弈的未來。現代人一切從自己開始。也從自己結束。生命力被置換為生命的元素。現代科學是他們唯一的精神支撐。元素可以替代生命--與之相對的是「象徵向生命探索」。這就像美容，維生素E片和蔬菜的關係。或者說西醫和中醫的關係。維生素E--象徵著對生命力的攝取；蔬菜--植根於生物學原理的食物鏈。前者是現代的，是文明的，是科學的，後者是古典的，是野蠻的，是傳統的。。。

維生素E攝取過多，會出現脂肪粒。無法解決皮膚的飢餓。對蔬菜的嘴嚼能產生對飢餓的抗體。比較起來，電影看多了也會產生一種類似於脂肪粒的東西--只是不易察覺。書看多了，卻是糧食一樣的飽暖，卻在餓的時候總也吃不飽。除非吃肉。回到現實。奧斯汀還是主張蔬菜的。文學中的肉食主義者總是男性。維生素主義者大部份被電影化了。一部維生素主義的作品。攝取一下感覺不錯。也就是說的這部片子了吧。

崇尚「自然」，是最大的蔬菜主義者。比如歌德。只可能在一個人吃肉太多的時候才會喜歡上他。當時歐洲的飲食偏重於肉食便可以說明這一點。我也是這樣喜歡上歌德的。一盤清炒而精細的蔬菜。廚藝中最難的也就是清炒蔬菜了--我想。一盤蔬菜就可以看出廚師的最高水準。文學亦然。

英國文學中提供了兩盤蔬菜。莎士比亞和奧斯汀。莎士比亞我總是和啤酒鴨聯繫在一起。奧斯汀我總想到剛採摘回來的蔬菜，還帶著朝露咧。。。電影就在捕捉這種感覺。累了，卻沒有餓的感覺，大多時候其實是膩了，這個時候需要一盤青菜。

一個人待的時間長了久了，就會有很多話說。變成寫出來。可以清晰看到這些話的指向。我在猜測奧斯汀。不得不猜。這個時候就愛上了她。我想，一個女人只有在與自己的身體和解時。才可能出現文學。但是，這種和解對於更多人來說是一種災難。所以，世界文明發展的進程，都在擾亂並儘可能地鼓勵女性與自己身體的衝突。在這種衝突中可以看見基本的文明意識。所以，很多人說，女性是文學的母題。尤其在19世紀弗洛伊德的時代。

出現一位好的女性作家，絕對是天意所為。奧斯汀1796年的這部作品。在我看來，其實宣告了弗洛伊德的誕生。雖然看似前腳不搭後蹄。但是如果想到蝴蝶效應。這一點是很好理解的。而且，奧斯汀與迪金森相比，甚至離弗洛伊德更近。（雖然迪金森差不多和弗洛伊德處於同一個時代；但迪金森在美國）奧斯汀是屬於歐洲的，弗洛伊德也最開始屬於歐洲。奧斯汀去世時，弗洛伊德還沒有出生。我這樣理解--奧斯汀是一個弗洛伊德主義歐洲的最可能的母親。

弗洛伊德出現後，輪迴可以被一種類似科學的東西捕捉，叫做潛意識。回到小說藝術本身。我認為一部小說吸引人之處就在於每個人都可以去設想一個和主人公命運的輪迴。這也幾乎可以作為小說美學的基礎。川端康成認識到了這一點。但是他沒有說得更清楚。看完川端康成6年後，我很想這樣來補充一下。。。

這個宗教概念，後來在美學系統里衍生出了自己的體系。和弗洛醫德的體系一樣。甚至於可以回溯到古希臘的哲學、美學以及之後的東西方文藝中。許多學問都是由「輪迴」引發出來的。人生最美是輪迴。——今天春天說了這麼一句話。到冬天時，卻要說很多來進行補充。我從這一點認識到詩歌和戲劇的本質。

戲劇一樣的小說和戲劇一樣的電影，以及看戲人的小說和戲劇。永遠都在半空中尋求一次初戀握手般的感覺。。。奧斯汀給了我這個感覺。我想，她可能為全世界保留了這個感覺。這是奧斯汀的遺產。

夜深了。天快亮了。說與不說。其實不是一個選擇。而是一種時空轉換。我看到第八、第九顆行星指示出新的日曆。太陽系的七大行星和一個星期的七天。我們還需要更多的世紀去調整一個人與宇宙的關係。。。看不看太陽，不是以天氣為準的，而是以人的心情。。。

2008.12.22 凌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