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n Earth Without Map

如果這個世界沒有地圖，就不會有戰爭，我也不會遇見你，你也不會認識我，我還是我，你還是你，在各自的世界裡安穩或者不安地生活。

活下來，作為回憶活著，即便我是誰，我叫什麼名字都不願記得。名字，身體，標籤，她作為他的妻子的標籤，我作為艾馬殊的標籤，殺死了我們兩個。我為什麼要活著，我已經沒有了臉，沒有了身份，沒有了國籍，沒有了歡樂。我選擇死亡，一群阿拉伯人救了我，但我明白那古老的阿拉伯民謠已經是我的輓歌。我活過了戰爭，又見到久別的雨，我終於記起了我對她的愛，她也是愛我的，於是我終於可以結束自己的卑微的生命，去往那個沒有地圖的世界，和你在一起。

他出現在我的世界，是因為戰爭。他消失在我的世界，也是因為戰爭。我的丈夫被英國政府派遣去繪製北非地圖，於是我跟著他來到開羅，於是我遇見了他，艾馬殊。我也許從來沒有愛過我的丈夫，就像我的丈夫自己所說，我和他只是best friend，我只是覺得我可以在他的肩上哭泣。然而，我愛上了他，燃燒著的愛，顏色如同北非火焰般的隔壁和沙漠，無邊無際，在藍天白雲下，真實無比。然而，我不能，我不能背叛丈夫，逃離道德，更不能接受他逃避和否認式的愛，第一次他說When you leave me, please forget me, 第二次他說I『m not missing you yet, 所以，我要離開你，以離開你的方式來愛你。之後，你縱情，我狂歡，然而當你的眼神直視我的心時，所有我能做的只是推開他，推開所有關於他的回憶。是丈夫的嫉妒成全了我們，是戰爭成全了我們，在丈夫不顧一切地尋求同歸於盡時，卻給了我們互相託付終身的機會。他把我從飛機的殘骸中抱出來，他把我放在那個見證我們的愛的岩畫山洞中，我在他無盡的愛中等待著他的拯救，我不知道他為了不及時的拯救出賣了自己聲譽甚至自己的身份，他不再是那個厭惡Ownership and being ownered的他，他的靈魂終於全部地屬於我。他帶著我的身體，帶著我的靈魂，在戰火的硝煙中共赴黃泉。

另一故事。漢娜和基普。影片中，我愛的最多的是那個印度人，那個有純真笑容、不失浪漫但卻又嚴肅認真的要命的人。他第一次出場，我不明白導演為什麼要給一個跑龍套的人那麼多鏡頭幹什麼，但當他在漢娜彈鋼琴的時候沒來由地跑進去時，我知道他是漢娜已經枯竭的生命中的主角。他去翡冷翠，她跟著去翡冷翠，沒有結局，只有未完成的旅程，然而既然已經上路，即便是沒有結局，也是好的。

復仇的故事。他是一個多餘的人，戰爭從他的心中帶走了愛，他被復仇的火焰灼燒。直到他聽完那個故事，他最後的仇人的故事，斷指之傷終於痊癒。他和漢娜跳舞，他把漢娜送到基普身邊。沒有什麼是愛不能改變的。


關於岩畫
是誰在畫岩畫，他和她的愛情多年前就已經被畫在這荒僻的岩洞裡。朱紅色的顏料和土黃色的岩壁，他的照片和她的畫，他的生命和她的生命。那些游泳的人體線條，在一個與水無關的地方畫游泳的姿態，在烏有之中生出存在，就像這份愛情，至始至終都不應該是存在。然而它們都真實地存在，不會斑駁，不會被消逝，因為它們的每一筆都是由血畫成的，每一筆都畫在人們的心裡。那古老的蒼涼，那穿越世紀的荒蕪，天荒地老，見證者是我們的祖先，並且在時間的隧道中無止境地流淌。


關於戰爭
就像《傾城之戀》，戰爭成全了愛情。戰爭開始了愛情，戰爭結束了愛情，戰爭延續了愛情，戰爭永恆了愛情，戰爭結束，愛情待續。戰爭與人類的關係就這樣糾結，我不是好戰的人，但也明白戰爭除了災難，帶給我們的更多，比如說驚心動魄和刻骨銘心。顛沛流離與妻離子散，法西斯和社會主義，正義和非正義，戰爭是生命力的爆發，戰爭是生命力的消亡，戰爭是成為超人，戰爭是超人的自我毀滅，人道主義的虛妄和真實。奧斯維辛之後，我們都是有罪的。然而即便張愛玲寫了《傾城之戀》那樣的小說，與胡蘭成結婚的時候還是會登報說「但使歲月靜好，現世安穩」，可見戰爭成全得了愛情，成全不了天長地久。

關於掃雷
掃雷，在我的字典里直接關聯著那個無情的小遊戲，我總是在隨便點擊三下之後死掉。然而掃雷，或者說清除戰爭的痕跡，或者說清除戰爭帶給人們心靈的創傷。基普，恰恰是這個印度人，一個飽受壓迫的印度人，在嘗試著清除人們心中的地雷。這是他的工作，這卻成了他的使命，不顧愛情，不顧生命，失去了又得到了，他不是彌賽亞，他只是一個錫克教徒，他在一所修道院旁駐紮，他在做彌賽亞的工作，他用愛換來了愛。

關幹嘛啡
嗎啡，源自嗎啡斯，希臘神話中的睡眠之神。麻醉和鎮定，戰爭的必備品，連續使用會上癮，過量使用會死亡。一個因為戰爭得到愛情的人，使用嗎啡結束了自己苟延殘喘的生命，使自己的愛情完整；一個被戰爭扭曲的人，迷戀嗎啡，卻始終只能得到麻醉，得不到的是鎮定和平靜。

關於漢娜和艾馬殊
我曾經庸俗地期待結局是漢娜和艾馬殊在一起，因為他們在一起，兩顆備受傷害的心靈互相安慰是理所當然的。然而，這不是劇情，更不是結局。艾馬殊不會和漢娜在一起，艾馬殊的愛情已經在燃燒的飛機中成為永恆，他必須死去從而完成凱薩琳的遺願，去那個沒有地圖的世界，他必須死去因為愛情的召喚。漢娜不會和艾馬殊在一起，因為她必須成為絕望中的希望，而不是再一次重複絕望，她和基普的愛情是艾馬殊和凱薩琳的愛情在世間的延續，她和基普的愛情是戰爭結束後傷痕的褪去，她和基普的愛情是告別二戰後人無罪地活著唯一理由。

關於地圖
自從有了地圖，便有了侵略。第一個繪製世界地圖的人在慨嘆自己的功績之時永遠不會想到，每一個他標記的地點都會發生戰爭，並且是無休無止的戰爭。想像中的國境線，想像中的國籍概念，想像中的民族認同感，生活在一個只有自我標記劃定心裡界線的世界，一個必須確立他者的世界，人在失去自我的基礎上建構的自我，不真實的自我。

關於英國病人
他被德國人當成英國人，他被英國人當成德國人。
沒有人是病人，每個人都是病人，被戰爭傷害的病人。
他沒有立即死去，苟延殘喘只是為了講一個故事。可是那不是一個故事，那是二戰結束後恢復人們活著信心的東西。只有在瘋狂的戰爭中，只有在無法控制的事態下，有比那些爭奪權力和資源更高的值得追求的東西，才能安撫受傷的心，於是漢娜和基普才會產生愛情，世界才會真正地安定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