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眠、疊加和其他

我是Al Pacino的絕對死忠，但是你要問我看過次數最多Al的片子是哪部，我的回答會恐怕會讓人非常驚訝。對，不是經典的教父，也不是有名的盜火線，甚至不是我視為神作的熱天午後，而是這部多少有點名不見經傳的《失眠Insomnia》。片子前後我看了最少五遍，給我最大的影響是，我從此改變了對一個職業的偏見。
一直以來，我總覺得電影是屬於編劇和導演的藝術。一個講述故事，刻畫人物，令一個將所有的細節拼合起來。如果用時裝來打比方，編劇是設計師，導演是好裁縫，那演員是什麼？演員是模特，一個衣服架子。我從來都覺得對模特這個事業不值得太過投入，因為它是天賦高於努力的職業。我對所有類似的職業，都沒有太多敬意，抱歉。
對演員而言，所能做到的是完成導演的意圖，雖然相比模特，演員的可發揮性高一些，但是基本也被框定在一個很小的範圍內。所以我對希區柯克的名言——「演員是畜生。我不是說演員是畜生，我是說，應該像對待畜生一樣對待他們」很以為然。
但是，這部《Insomnia》狠狠抽了我一巴掌，因為Al Pacino的表演。我實在難以評價Al Pacino在電影裡的表現。為什麼？我沒有失眠的經歷，但是我對失眠的所有想像，都不如Al Pacino的表演更豐富。對我來說，自己大腦里憑空的「捏造」居然沒有另外一個人的實體表現更有想像力，這樣的情況出現的次數實在寥寥。Al Pacino的「失眠」，在我看來，已經不是表演，而是不可辯駁，無所爭議的事實，你又能怎麼評判一個客觀實在？它好？它壞？沒有用，它就是在那裡，不管你喜歡也好，厭惡也罷，它就是樹立在哪裡，根本不在乎你心裡那些無足輕重的想法。
也許Al Pacino在這部電影裡的表演，並不是他給大家留下的最深刻印象。但是，對於教父、熱天午後甚至魔鬼代言人而言，他們的劇本足夠好，好到給了演員一根長長的撐杆，只要「用力」，就能跳得更高。但是反過來說，並不是劇本越爛越能襯托好演員，就像一捧沙子裡有一顆珍珠，美則美矣，卻一點也不自然。《Insomnia》的劇本，簡單到有點簡陋的地步，只是原原本本講述了一個案件，僅此而已，根本算不上驚天動地，連曲折離奇也欠奉。這樣平淡無奇的故事，恰恰襯托出「真實」的可貴，我們一生也許都碰不到黑手黨，也不會為了讓自己的伴侶變性而搶銀行，但是卻幾乎每天都在忍受著身體上小小不適的煎熬，提防著自己的朋友或者事業夥伴突然反目，在犧牲他人、保全自己的溝壑中掙扎。Al Pacino所做的，就是踩在這些平常的煩惱上，再跨出一步。正是這一步，讓一切都改變了，讓一個再普通不過的小市民變成了瘋子、騙子、殺人犯。Al Pacino所做的，就是將每天我們腦子要發生十萬次的事情，真正變成現實，然後告訴我們，你一直沒見到的後果，是這個樣子。他的演出，讓我無比確信，事實就會沿著電影中勾畫的途徑演進。
對，這部片子裡還有阿拉斯加奇異的風景，還有特殊的病症（失眠），還有威廉士、斯萬克影帝影后級別「不過不失」的演出，還有Al Pacino與威廉士間張力十足、精彩異常的對手戲，但是對我，這些都不是重點。每個人的生活里，都有些不為人知的暴行、謊言，都曾經在道德的邊緣線旁徘徊，它們是事實，我們無法迴避。我們能做到的，是不要讓這一切累加起來，哪怕是最細小的惡，也會因為一百次重複而產生無法控制的災難後果。到那個時候，要付出的代價，恐怕只能以生命為單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