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極旗飄揚，卻不同於星條旗飄揚

戰爭片作為一種現代商業類型片，其拍攝需要耗費巨大的人力、物力和財力，同時也極其考驗導演的場面調度、場景安排等方面的綜合能力，並不像其他類型片高產。就算財大氣粗如好萊塢，一年也出不了幾部。
當從網上得知韓國拍了一部名為《太極旗飄揚》的戰爭片，票房人數突破了上千萬人次，心裡頗不以為然。韓國的商業影片這幾年成長很快，但主要是一些喜劇片或者愛情片。而這方面港台也很擅長，但是看看港台影視中所謂戰爭的場面，實在是有些惜惶：幾個人走走過場就當兩軍大戰，騎兵或者馬隊出場就看見幾匹瘦骨嶙峋、毛都沒剩下多少的老馬。
所以對於《太極旗飄揚》時，我在觀看時並沒有抱太多的期望。但是看過以後，我卻不得不修正自己的看法。比較而言，這是一部很優秀的戰爭影片。當然這個「比較」不是和好萊塢相比，而是和其他亞洲包括中國電影相比。因為好萊塢的電影其商業化運作已經登峰造極，短期內誰也難以超越。而亞洲特別是中國大陸的電影和韓國相比，商業化的時間都不長，又是處於同一文化圈的鄰國，應該有很多可比性。
和好萊塢的大製作和近乎完美的細節和煽情相比，《太極旗飄揚》無疑有些粗糙。但是與中國的戰爭影片相比，《太極旗飄揚》卻已超越太多了。
在中國的戰爭電影中，我們可以看到領袖們運籌帷幄決勝千里，可以看到戰士們前撲後繼勇往直前，似乎他們從來沒有對戰爭的意義和價值產生過懷疑，從來沒有感到生命被毀滅的可怕。由於很少深入探討戰爭造成的肉體毀滅和精神創傷，或者說缺少了對戰爭中普通人命運的關注和人性的思考，中國的戰爭影片往往成了對領袖的歌功頌德和戰爭場面的再現，更像是紀錄片。
富蘭克林說，從來就沒有好的戰爭，也沒有壞的和平（There never was a good war，or a bad peace）。戰爭往往是被一些政客或者政治集團是操縱的，對於普通老百姓來說，政客或者政治集團用來發動戰爭的那些神聖的藉口沒有任何意義。在《太極旗飄揚》中，有一個士兵問：「意識形態就那麼重要嗎？為了這個自相殘殺？」 實際上，戰爭雙方的那些小伙子，他們也是和《太極旗飄揚》中鎮泰一樣「清白的孩子」，可能「不知道共產主義和民主是什麼」，不知道戰爭的理由，就已經在戰場上喪失了自己的性命。
《太極旗飄揚》中，鎮錫一家生活雖然不怎麼樣，但是卻也穩定，對未來生活充滿了希望。可是一場民族內部的戰爭把他們捲進了漩渦。在戰爭面前，個人成了隨意受擺佈的玩偶，鎮泰從南方的戰鬥英雄變成了北方的士兵，他的未婚妻英順從一個普通婦女稀里糊塗就成了共產主義分子，勇錫本來是南方人，卻變成了北方士兵，最終作為戰俘被南方士兵殺死。每個人的身份充滿了不確定性，這些普通人身份的不斷變換凸現了戰爭帶來的混亂和戰爭本身的荒謬。
戰爭是人類集體的瘋狂，在戰爭過程中一切正常的秩序都被顛倒，它必然會造成無辜百姓家園的破壞和生命的毀滅。在中國戰爭片中，戰爭的苦難都是敵方造成的，我方總是以解放者的身份出現。戰爭的可怕就在於它是一架絞肉機，沒有理性和邏輯，它不會因為戰爭者主觀的善意就會變得更溫和。戰爭把人變成了食人野獸。《太極旗飄揚》中，鎮泰最後的形象和一頭野獸已經沒有任何區別。而鎮錫和朝鮮小兵的搏鬥說明了一個道理：在戰場上，你不殺別人，別人就會殺你。
晚年的鎮錫重回戰場憑弔亡兄，滄海桑田，更使得那場戰爭顯得毫無意義。戰爭，正如海明威所說：「沒有什麼光榮，所謂犧牲，那就像芝加哥的屠宰場，只不過這裡屠宰好的肉不是裝進罐頭，而是掩埋掉罷了。」
戰爭是殺人的遊戲，戰爭的正義性並不能掩蓋戰爭的殘酷和非理性，我想也不會抹掉戰士因殺人而產生的不安和恐懼。中國的戰爭影片中，我方戰士，好像一旦感到自己從事的是正義性事業就不再有任何的恐懼和不安。影片也很少關注他們的內心世界，或者把他們的心理活動變成了政治口號。在著名的戰爭小說《西線無戰事》中，保羅面對被自己刺死的法國人說：「你們跟我們一樣是窮苦人，你們的母親跟我們的母親一樣在擔驚受怕，我們都同樣怕死，也會同樣死去，也有同樣的痛苦。」面對成群的俄國俘虜，他又想：「一道命令使這些默默無言的身影成為我們的敵人；一道命令也可能使他們變成我們的朋友。」在看到一個人的死亡之後，我不禁自言自語道：「我親眼看見他死去，在這之前我還不知道死是怎麼一回事。」 在《太極旗飄揚》中，鎮錫所表現出來的反映和保羅差不多，這說明導演對戰爭的認識是比較深刻的。
《太極旗飄揚》的細節也還比較細膩，特別是對一些士兵的塑造各有特點。那個叫承哲的小子，自願三軍，卻最先在戰爭面前崩潰，以自殺結束了一切。斷了一條手臂的林中士一個勁地勸阻振石不要重回戰場，他再也不說仇恨一切紅色的話了。戰爭從本質上來說就是人性的毀滅。這才是真實的戰爭。而我們從國產的戰爭片看到的都是革命的浪漫主義激情，沒有任何對戰爭的深層思考。每個戰士都充滿了革命的豪情，似乎都沒有恐懼，一心想把革命進行到底，他們成了一個口號下的群體，成了在場的缺席個體。所以我們的戰爭片有時候看起來也挺熱鬧，但總覺得缺少些什麼。
從《太極旗飄揚》中，我們可以看到，韓國人對韓戰還是有反思的。雖然片中有很多攻擊北韓的內容，但是也反映了韓國人清洗的殘酷。在一個民族主義和愛國主義色彩極度濃厚的國家，能夠這樣來寫戰爭已經難能可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