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尋年輕的自我

年輕的艾倫•金斯堡抽菸酗酒駕車遠行，在那個荷爾蒙洋溢的年代。飛揚的口哨里或者還摻雜著威廉•曼徹斯特的呼告：年輕就是他媽的一切。
1986年的北京工體，25歲的青年身著長褂，背著破吉他，褲腳一高一低。音樂響起，「我曾經問個不休」的歌聲響起。10分鐘，一個時代。20年後的中國搖滾，依然活在崔健的「一無所有」的年代。
未妨惆悵是輕狂，在所有年輕人看來，人生百年，世界亦只百年。而對天賦異秉的年輕人而言，因為人生百年，所以世界不過百年。
影片裡Will Hunting缺少顯赫的教育經歷，卻精通數學、化學、歷史、藝術及至所有他感興趣的領域。權且不論在現實中是否可能，但就螢幕形象而言，已給人極大衝擊。輕易破解菲爾茲獎得主的難題，清楚記得某個觀點出自哪本書的哪個頁碼，對有機化學難題信手拈來，甚至還精通莫內梵谷的筆底乾坤。如此，跡近完人。
然而，這些Will用以對抗甚至鄙棄世界的資本，在Shawn的一段話後轟然倒塌：「如果我問你藝術，你可能會告訴我米開朗基諾的一生，際遇，抱負以及他所有的作品－－可是你不曾去過西斯廷教堂，你沒有仰望過天花板上美麗的壁畫。
如果我問你戰爭你也會告訴我它們的原因結果甚至是普通人不明就裡的內情，可是你從未經歷過戰爭，你從沒有將你朋友的腦袋放在你的膝蓋上看著子彈奪走他的生命。
如果我問你愛情你可能會給我念上一首詩，可是你從未經歷過愛情，你從未在一雙美麗的眼睛面前脆弱不堪……你從未愛一個人勝過愛你自己。
你了解我多少呢？就像我知道你是孤兒一樣，我不能憑著看過《霧都孤兒》就斷定自己了解你一樣，你也不能憑著一幅畫就以為你了解了我。
所以在我眼裡你只是個孩子，不管你懂得多少你也只是個孩子。因為你從來不去體會或聆聽，你也從來沒有愛過什麼人。」
年輕和天賦固然可以形成對世界的充分認知，但這種知識性的認知並沒有切身經歷作為基石。如同伯特蘭•羅素所言，有經驗而無學問勝於有學問而無經驗。念及這一點，Will的心理防線徹底崩潰。然而，也正因了年輕，才有了後來Shawn感人至深連續數次的「It’s not your fault」和Will最終的選擇。
從自以為的成功到失敗，再由失敗到真正的成功，提挈起影片的全部主題。這個主題，與年輕有關。成功並不在於取得了多少成就、具備了多少天賦，而在於在多大程度上認識了自我。
Will最終走出了童年飽受虐待的陰影，釐清了自己真正想要的東西，踏上了尋找靈魂伴侶的征途。在這個過程中，作為心理導師的Shawn只是幫助Will做了一個工作，認識自己。對自己的認識有多清晰，對世界的認識就多深刻。這個由Shawn揭示的良箴，適用於每一個年輕的生命。
弗洛伊德的精神分析理論中有關人格結構的部份或可作為對Will的索解，即便利比多在Will身上更多體現為對自我的保護和對外在世界的排斥。本我（id）層面的Will追求簡單的快樂，襲警、泡吧，甚至一語不合或是偶遇童年「仇敵」即揮拳相向。看似快意恩仇，實則是在為童年不堪的經歷尋求一個發洩的出口。
自我（ego）層面的Will很清楚自己的興趣所在。身為清潔工的他會為高等學府裡的數理難題廢寢忘食；面對國家安全局的邀約，他也能隨性地安排朋友前往，可見其自我中有非常明確的意識。或者如弗洛伊德所言：「本我過去在哪裡，自我即應在哪裡。」Will的理性選擇其實也無法擺脫其感性與衝動影子。在種種清晰的自我認識之中其實仍包含著無意識，使之開始逃避，既將自己隔離於世界之外，又不敢面對自己的內心。
在Shawn的幫助下，Will逐漸發掘出超我（superego），對個人潛意識中意圖遵循的倫理準則與人生價值有了更清醒的認識。數學系教授給Will保釋，替他介紹工作，共同破解數學難題，Will只是他工具理性大旗下的一顆螺母。Shawn與Will爭吵、冷戰、及至推心置腹，相擁而泣，Will只是一個朋友而已。當Will認清了兩種價值觀的差異，一條明確的道路也就悄然出現。在這個意義上，影片藉由三位主角的相互關聯對弗洛伊德的人格構成理論進行了鮮活的詮釋。最終，在Will身上，本我、自我與超我達到了平衡，成就了片名里暗含的「Good Will Hunting」，這不僅是對主角的褒獎，更是對主題的學理印證。
影片中另有一則事關方法論的有趣細節。在Shawn現身之前，無論是心理訪談抑或催眠治療都被聰穎過人的Will消解了。這並非方法本身的紕漏，而是目的不同所致。Will在前兩個醫師眼裡只是狀況特殊的病人，而在Shawn那裡卻成了親近的孩子。Will和Shawn共有八次直面，過程頗堪玩味。
初次見面在Shawn的辦公室，昏黃的燈光，錯落的文件，兩人互相扯開話題，眼神裡也充滿迴避。直到鏡頭聚焦到Shawn的畫作，引起爭執。雖然Shawn怒火難抑，但他心裡卻想幫這個孩子。
於是有了第二次會面。湖濱、秋樹、薄暮，Shawn刻意選擇了開放的環境，或也暗合心理學中「移情」之說。Shawn關於知識和經歷之別的大段獨白之後，Will開始對自己過往的認知感到恐懼。第三次會面，Shawn選擇沉默，等待Will先開口，鏡頭不斷在時鐘和Will纏繞的手指間切換，不安油然而生。第四次會面，兩人從一個笑話開始，慢慢談起共同的經歷。而第五次，Shawn講述了自己奇異的感情，藉此對Will提出鼓勵。之後的第六第七次，Shawn都開始主動出擊，用個人的經歷刺激Will，逼迫Will直面不願面對的過往。鏡頭切換，當Will的情緒到達坡頂，Shawn便開始用連續的「it’s not your fault」加以開慰。而這一段鏡頭，感動了許多人。
Shawn用了大量移情的手段，甚至暗含格式塔心理學中「場論」的原理，將心比心，突破了Will的心理防線。而這種交流的成功並不取決於動用的手段，而在於其動機。不難看出，「心靈捕手」的片名，不僅是對Will名字的直譯，也是對Shawn的溢美。
Will終於還是走上了自己選擇的道路，其間的妥協和堅持猶然真切。故事的最後，汽車北上，一地夕陽，公路音樂響起，典型的美國電影。永遠年輕，永遠熱淚盈眶，就像電影的另一個譯名：「驕陽似我」。Will的選擇不僅刻著心理學的影子，更詮釋著一則至理：對自我的追尋多徹底，世界就延展地多深刻。
        也是一個曾經年輕而張揚的生命，詩人濟慈，卻留下這樣的墓誌銘：Here lies one whose name was writ in water.
        晨鐘暮鼓，幾許芳華，終也會在追尋里連綴成回憶的絲縷。而這一路上的要旨，也無非是希臘先人在阿波羅神廟的門楣上鐫上的幾行字：認識你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