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心沒有形狀——從視聽看《殺手里昂》

                《殺手里昂》——視聽創作分析
    《殺手里昂》的第一個鏡頭告訴我們，故事發生在美國紐約的「小義大利」。「小義大利」是指義大利人相對集聚的地方，這裡黑手黨活動頻繁，電影《教父》的背景城市也是這裡。這樣一個充滿黑色神秘氣息的地點為里昂和東尼的存在提供了合理性，同時也支撐了整部電影的劇作背景。
    影片的第一場戲發生在東尼的公司，東尼操著一口義大利語，在影片中給了里昂第一次任務，星期二，一個肥胖的男人。里昂喝了牛奶，拿走了照片。一個殺手的故事就這樣開始。
    影片的開頭非常驚心動魄，一系列的殺人場景，嫻熟的殺人技術，竟然沒有里昂的一個正面鏡頭。這是一個大膽的嘗試，越是隱藏主人公，就意味著觀眾對主人公的第一印象越是深刻。黑暗的背景之下配合了一身冷酷的黑色大衣，圓形太陽鏡，深色帽子，里昂的外表顯得深沉而冷峻，而全黑背景的處理也暗示了人物內心的黑暗。在肥胖的男人這一任務中，里昂挾持了一個叫做Tonto的人，他對里昂的描述十分貼切：serious（嚴肅的），這既是他外表的風格，也是工作為人的品格。顯然，在第一印象上，導演成功了，人們是無論如何也不會由這樣一個殺手聯想到他潛藏的天使一般的心。里昂像一個謎一樣出場了。
    如果不是碰上馬蒂塔，或許里昂永遠只是殺手里昂了。但是，不平凡的事情出現了，當里昂在門鏡里看到了小馬蒂塔著急哭泣的臉，和她一聲聲的哀求，經過內心激烈鬥爭，最終選擇為馬蒂塔開門的一刻，一個殺手心軟了，這就預示著里昂的命運不會是一路坦途，他將為馬蒂塔付出代價。門開的一刻，天光照進屋子，這一刻對馬蒂塔來說甚至可以用一切美好的形容詞來形容，她的生命被里昂拯救了。同樣，在影片的結尾處也出現了一處天光，里昂滿懷希望走出公寓的大門時，門外的光格外亮，顯然這是一種表意的手法，渲染外部世界的美好。但里昂沒能走出大門，在整部影片中，天光彷彿象徵著生命，馬蒂塔走進了生命，而里昂卻倒在了天光之外。
    而里昂的決定也不是那一剎那所做的，馬蒂塔在里昂家過的第一夜，里昂已經為槍裝好了消音器，但當她走到馬蒂塔的窗前，猶豫不絕，最終沒能下手，這就徹底成就了殺手在未來的一次又一次的心軟。
    這部電影要揭示給我們一個殺手人性的一面，因此對於殺手里昂來說，他所做的有些事情是反常的，甚至在做事情之前，他都沒有問自己為什麼。不管怎樣，里昂在廚房裡找到了一個玩具小豬，他盡力讓馬蒂塔忘記剛剛發生的痛苦。而廚房裡的那隻小豬是哪裡來的？一個殺手為什麼會有一個小豬玩具？這些問題觀眾沒有問。但是值得注意的是，導演把小豬安排在廚房裡或許是有意的，這樣，里昂躲廚房的牆後面，哼哼的學著小豬的叫聲，就好像在為他上演一出兒童劇。里昂和馬蒂塔的正面鏡頭的剪接可以更明顯地表現馬蒂塔心裡狀態的由壞變好。
    馬蒂塔是個古怪的女孩，按常理，對於一個剛剛失去家庭的弱小女孩來說，這個時候無論如何也不應該是冷靜的狀態和清晰的思維。但馬蒂塔就是不按常理出牌，這使得里昂在劇中有兩次把牛奶噴到了臉上。當馬蒂塔得知里昂的名字時，兩人凝視對方，她竟然用「有趣」來形容這個名字。顯然這句話與里昂內心預料形成了反差，而這個小女孩也是用自己的與眾不同慢慢改變了里昂對生活的態度，也是得她有異於其他女性，在里昂心中唯一。片中有一場非常著名的戲，馬蒂塔躺在床上，向里昂表白，話剛一說出口，里昂就把一口牛奶噴到了自己臉上。而以下馬蒂塔愛的理由更是讓里昂詫異，馬蒂塔居然是從胃裡最先感受到的。這對觀眾來說無疑是個浪漫的表達，馬蒂塔的天真和幼稚相信也在一定程度上打動了里昂。這可以充分說明，在此之前，或許里昂還沒有對馬蒂塔產生愛的感情，因為里昂還沒有打開愛的思路，但在此之後里昂對馬蒂塔的關心就難免帶有愛的成份了。
    里昂畢竟是個殺手，在劇中迎合身份，他是個笨傢伙。初次看片很難注意到其中的含義，馬蒂塔第一次在里昂家過夜的時候，里昂為馬蒂塔蓋被子，他直接把折了兩折的毛毯蓋在了馬蒂塔的身上。在原劇本中清楚地寫到，里昂笨拙地把被子蓋在了馬蒂塔的身上。導演在此處用心良苦，充分地把里昂的笨拙表現在日常和動作中。同時我們也能聯想到，里昂每天睡在椅子上，毛毯對他來說已經是很久不用的東西了，而馬蒂塔又是客人，里昂想必很久也沒有接待客人，難免不懂得如何照顧周到。而里昂的笨拙也表現在他不會認字上，他像馬蒂塔學習寫字，就像一隻大老虎向小貓學習一樣，那誠懇認真的笨拙，完全脫去了冷峻的殺手外殼。此時此刻，觀眾或許已經完全融化在兩人的浪漫殺手生活之中，而里昂的不太冷也就實現在情理之中，自然而然了。
    「我一個人工作，明白？一個人」「邦尼和克萊德從不一個人工作，塞爾瑪和露易絲不一個人工作，然而他們是最棒的。」馬蒂塔總是不服從命運，她懂得為自己不懈爭取。里昂趕她走，她不走，她能夠舉出電影中的例子來說服里昂。她為了證明白己對里昂的愛，甚至用生命與里昂打賭。此處出現了一句經典的台詞：「如果，如果你的內心裡有一點兒愛的話，我想在某一時刻，你會後悔什麼都沒有對我說。」「我愛你，里昂」，一聲槍響，里昂最終選擇了改變槍的方向，這就是里昂對馬蒂塔的表白了。在這場戰役里，馬蒂塔贏了。而里昂對馬蒂塔的愛是她用生命去留爭取的，因此，這份愛才格外珍貴。
    影片當中有兩處連續鏡頭。開篇描寫里昂作為一個殺手的單調生活：里昂把他的植物從窗邊移開，關上窗；拿了他的帽子，太陽鏡，大衣；洗個澡，在牛奶前面坐著，擦洗他的植物，睡在椅子上。這就是殺手的一天。有了馬蒂塔以後他們的生活：里昂教馬蒂塔如何持槍；馬蒂塔洗衣服，擦玻璃，買東西，洗碗，清潔槍枝；里昂把植物放在窗邊；兩個人一起做仰臥起坐。這是兩個人的一天，顯然豐富很多。這兩處連續鏡頭形成了強烈的對比，里昂接受了馬蒂塔，並樂意與她在一起，這就不是一個殺手單獨地過活，而是一個殺手像人一樣的生活，如此般美好，怎能不叫里昂留戀。
    而馬蒂塔使里昂的生活更加豐富多彩，與里昂玩起了猜名人的遊戲。導演用比較快速的剪輯完成了敘事，馬蒂塔先是扮演了麥當娜，里昂沒能才出來，瑪麗蓮·夢露，里昂不知道，查理·卓別林，里昂也沒說出來。但是電影的敘事又不是那麼簡單，其中有很多細節。里昂對每一個馬蒂塔扮演的人物雖然都不知道，但是反映是有不同的。對於麥當娜，就是簡簡單單的不知道，看到瑪麗蓮·夢露的時候，劇本上寫到：里昂透出了不自然的表情，臉變紅了。馬蒂塔演到卓別林的時候，里昂感覺好像知道，但是又說不出來，於是感覺有點掃興。非常簡潔的剪輯，就能透露出如此大的資訊量，把人物描寫的活靈活現，馬蒂塔的調皮可愛與里昂笨拙的對比一目瞭然，相信這絕不是沒有用心思考的拍攝。而更為巧妙的前後呼應在於里昂的表演。里昂扮演了金凱利的《雨中曲》片段，這恰好就是里昂在影院裡獨自看的那部影片。這給觀眾的直觀感受就是里昂知道的非常少，但是他盡其所能配合馬蒂塔。他還為馬蒂塔買了一件粉紅色的小裙子，那天里昂明明受了傷，相信這也是劇作的故意渲染，但是導演就是要告訴我們，一個有人性的里昂是懂得盡他自己全部的力量讓所愛的人快樂的。影片後部份馬蒂塔找斯坦復仇，留給里昂了一張字條，里昂剛剛學會識字，但他還是儘量吃力地讀馬蒂塔的信，這也照應了里昂學認字時的場景，表現了里昂對馬蒂塔的關心之深。儘管不能完全讀懂，但是他急切的想知道馬蒂塔在哪裡，一個內心有愛的殺手里昂他試著盡力為馬蒂塔做些什麼。
    同時，馬蒂塔在大事上又是個聽話的孩子。她喜歡說okay，片中有兩次比較長的對話關於馬蒂塔的okay。「不要再隨意沖窗外開槍，否則我會打爆你的頭，明白了？」「okay」「我從不那樣做，那樣不專業，這是規矩」「okay」「不要總是說okay了，okay？」「okay」這段對話不但能說明馬蒂塔的調皮，更能看出兩人的默契，馬蒂塔的最後一聲okay並沒有引來里昂的惱怒，反而里昂滿意地說了一聲「好」。這就是兩人之間不用多說默契。第二段：「我希望你不要罵人，你不能老這樣和別人說話，我希望你努力變得和別人說話的時候態度好點兒。」「okay」「然後我希望你不要老抽菸，煙會殺了你。」「okay」「離那小子遠點兒，他跟個怪物似的。」「okay」這段對話就表現了馬蒂塔的聽話，她儘量不讓自己給里昂找麻煩，因為她要跟著里昂，她愛里昂。
    里昂在影片中兩次說到「沒商量」，一次是馬蒂塔不喝牛奶，里昂要求她必須喝。第二次出現在影片的結尾，里昂讓馬蒂塔先走，她不肯，「我們說過，沒有商量」，馬蒂塔一貫的聽話一直延續到了最後，她對里昂非常信任和依賴，他相信里昂所說的一定能做到，這個殺手是無所不能的。
    影片中還有一處非常明顯的照應。里昂教馬蒂塔使用的第一種槍是步槍，里昂有這樣一段話，「步槍是你要學會使用的第一種槍，因為它可以是你與任務人保持很遠的距離。你的技術越高，離任務人的距離就可以越近。小刀就是你要學的最後一樣。」這照應了開頭肥胖的男人這一任務中，里昂用小刀對胖男人的威脅，帶著觀眾回憶了里昂精湛的殺人技術。作為一個殺手，他似乎是全能的，這是里昂謀生的手段，更是他作為一個殺手個人魅力的所在。 馬蒂塔找斯坦復仇的那場戲中，里昂讓計程車司機在樓下等他，他用了不到十分鐘的時間就解救出了馬蒂塔，而他見到馬蒂塔平安的那一霎那的擁抱，鏡頭裡被抱起來的小女孩的腳剛剛到里昂的膝蓋，這是里昂對於弱小的關愛，也是他對弱小的馬蒂塔第一無二的關愛。
    劇中出現頻率最高的道具應該是那盆象徵著里昂生命的植物，里昂曾經這樣說：「它是我最好的朋友，總是很開心，沒有那麼多的問題，然而它很像我，不是嗎？——沒有根」 里昂是個重感情的人，他保護這盆植物直到最後，這植物也漸漸成為他的化身，與他同喜同悲。
    我們發現殺手也不是沒有感情。在里昂小時候，也曾經愛上一個女孩，為此他開始了他的殺人生涯。劇中馬蒂塔邀請里昂一同睡在床上，馬蒂塔要求里昂抱著她，就像抱著一隻溫柔的小貓。黑夜裡，兩人是那麼安靜，安全。里昂感受到了人生的溫暖，一個冷峻的殺手發現原來正常人的生活是如此溫馨，連睡覺這一件普普通通的事都可以讓里昂感覺非常清新，看到這裡，我們同情他。
    在那次舒服的休息之後，里昂就招來了殺身之禍。然而里昂說得對，他睡覺的時候，時時刻刻都是睜著一隻眼睛的。突如其來的這一切，里昂早已做好打算，他是一個好殺手，他可以應對一切的不在意料之中。面對惡警的層層包圍，里昂把消防栓砸破，讓小馬蒂塔先走。此處用了一個寫意的慢鏡頭，里昂拼命地為馬蒂塔開闢一條生路，他希望和愛的人在一起。他對她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說了一聲「我愛你」，他們那段快樂的生活，里昂已經用行動不止一次的說過這句話，但是在這裡，里昂是必須親口最馬蒂塔說的，因為這是馬蒂塔等待的，也是她生命的希望。「你不會失去我的馬蒂塔，你給了我人生的感覺，我要快樂，在床上睡，我要長出根來，從此不再孤獨，馬蒂塔……」這一切的想法，不是那個沒有人性的殺手里昂自身擁有的，這是天使一樣的馬蒂塔給他的，讓他知道了什麼是過活和生活的區別。
    有人說里昂對馬蒂塔的不是愛，而只是對弱小的憐憫。劇作安排他喬裝成惡警，為自己的生命最後保留希望，他走向那扇照進天光的大門，眼勝利透露出希望，這一切都是為了他對馬蒂塔的愛，他要看見平安的馬蒂塔，他要和馬蒂塔在一起。此處導演也加入了特別的渲染，天光的大門，里昂充滿希望的眼神，相互切換的鏡頭延長了里昂步行至大門的時間，讓觀眾對神秘結尾的期望更大。但是上天不給殺手這個機會，攝影機以里昂的視角倒下了，就像是一個全能的巨人，悲壯地倒下了。更出人意料的是，里昂用他最後的氣息成全了馬蒂塔的心願，這是全片最大的照應，還是那個戒指遊戲，里昂安心了。
    里昂的殺手生涯因恨而始，因愛而止。當殺手遇上愛，結尾只能是悲壯。
    「如果你不收留我，今天下午我就會死。」這是馬蒂塔的台詞，在片中兩次出現。第一次里昂拯救了她，第二次學校老師收留了她。難道留給馬蒂塔的只能是上午失去摯愛，下午自己就會死去的境地嗎？不，不會了……里昂在那棵大樹下，守候著她。
    我知道黑桃代表衛兵的劍，我知道梅花是戰爭的炮槍，我知道鑽石像徵著財富，但是我的紅心，我的心它沒有形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