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亡人的和好

剋日什托夫•基希洛夫斯基（Krzysztof Kieslowski）的《紅白藍三部曲之藍色》（Three Colours: Blue）被認為是在現代語境之下對於自由的詮釋。正如其他的兩部電影，《紅色》與《白色》，基希洛夫斯基總是將影片的焦點關注於個人的感知，在同週遭環境與命運的碰撞之下所產生的心靈的火花與震顫。在《藍色》中，著名鋼琴師的妻子，Julie，與家人遭遇了一場車禍，而她是唯一生存下來的人。在90多分鐘的影片裡，Julie經歷著對丈夫與女兒身亡的哀悼，並以自己的方式與嚮往，而開始喪失了曾經最親密的連接的孤單的生活，她以完全拋棄毫不接受以往丈夫生活的全部，以及無動於衷的感情來尋找未來，但在影片的最後，她得知了丈夫的外遇，而選擇了寬容，並且開始了新的關係。

Julie是以怎樣的方式哀悼與面對死亡，並且怎樣將自由與新生活連接在一起，是大多影評對於《藍色》這部電影的探討所關注的焦點。在Richard Rushton的影評中，他首先提到了Wilson的觀點，在她的文章中，她認為Julie無疑在影片中獲得了重生，她對於周圍和過去冷漠的態度，在藍色的游泳池中游泳（藍色一直被認為是代表著自由），以及大量以黑色的空屏與她丈夫未完成交響曲片段的閃現，是一個她逐漸遺忘過去包括災難的過程，最後她終於塑造起了沒有過去的新的人格而獲得重生。但Rushton卻認為，丈夫與兒女的死亡對於Julie而言是一種徹底的自由，但她按照自己心靈的意願生活事實上卻讓她受到意想不到的禁錮，同樣是尋索自由，但是痛苦的回憶，包括快樂的都時刻閃回在Julie孤單的生活中，而在泳池中的游泳，那些黑色的空屏與排山倒海想起的音樂，更像是記憶的閃回。而最終，Julie確實獲得了新生與自由，但是她重新接納起了自己與過去的連接，取代遺忘，以寬容和渴望，她在愛中找到了自由與希望。

《藍色》有趣之處在於將死亡與自由連接在一起，作為唯一的未亡人，Julie在面對死亡的同時，又是幸運的存活者，但諷刺的是Julie感受到再了無牽掛的自由的同時，也有一種孤單：當上帝帶走她丈夫與女兒——她最至親的兩個人——的生命時，她卻成了被遺忘在世上，落單的那一個。所以她對於親人的哀悼，同時也是對自己的哀悼。所以，她雖然只是通過電視漠然地關注了葬禮，卻默默地落淚，她試圖自殺，但卻做不到。她的所有感情表達都顯得無力，因為她在這場死亡中，沒有感到自己是幸運兒，卻是個棄兒。所以，Julie應當沒有充分享受過所謂與這個世界脫離連接的自由，她無論是在出售丈夫的房子，銷毀丈夫的樂譜，或者搬到新的住處獨自生活的時候，都是帶著一種強迫症一樣的氣質，這種消沉的表達帶有自毀的傾向，並時時與回憶的驚顫的震懾遭遇，並被擊中。她活著，也如同死人一樣，不需要過去，回憶與希望，只是靜靜地等待死亡，遲來的死亡，接走她這個被遺落在世上孤苦伶仃的靈魂。

但是在她發現了丈夫背叛的證據之後，對於她而言就不再一樣。因為她原本覺得是命運與上帝遺棄了她，但現在她卻發現在此之前她已經經歷了一次不知情的遺棄。如果她早先就能得知丈夫的背叛，那麼這一次的自棄就是沒有必要的。為什麼在經歷了第二次的打擊之後，Julie卻能夠主動地去擁抱生活，Kieslowski並沒有花筆墨去描述兩者之間有存在什麼漫長的心路歷程。一段地下情的曝光成了Julie轉變生活態度的動力。正如她自己對於如果當時她去整理丈夫的遺物的假設，如果當時她那麼做了，她可能永遠不會知情，便必須沉浸在一段無必要的自棄之中。但是，正如歷史不能假設，這個影片中唯一的例外（因為Olivier整理她丈夫的遺物是片中唯一沒有Julie的鏡頭），卻解開了Julie的心結。她突然的轉變便是在於意識到，自己不僅不是被遺棄的，而是被恩寵的。所以她才能夠慷慨大度地接納丈夫的情人，重新完成了丈夫的創作，與接納一段新的感情，她首先已經與自己對命運的定論和解了。

在影片的最末，流轉的鏡頭記錄下此刻在Olivier懷抱中的Julie，清晨醒來的少年Antonine，Julie的母親，脫衣舞酒吧的妓女，還有B超螢幕上的顫動的嬰兒。這是導演第一次從客觀角度記錄著當下，這些平凡的人，在90多分鐘的影片中，從Julie的眼中折射出來的形象卻都帶著不一樣的光芒與熱量。他們是外圍世界對Julie的叩擊與震撼。

基希洛夫斯基這個天生的悲觀主義者，總是讓觀眾們透過主角們主觀的目光觀察著這個世界，感知著他們心靈敏感的呼吸與顫抖，這些「驚顫式的感知」提醒了我們自己心靈深處的最憂傷的記憶，在此影片與觀眾產生共鳴。《藍色》帶著與《雙生花》一樣憂鬱的筆調，講述著對向自我的內省與揣摩，又有一些蒼茫的自顧自憐。基希洛夫斯基擅長的後現代的筆調，然而在《藍色》中，《雙生花》中那種揮之不去的憂傷的平衡被最後和諧樂觀的結局所取代，基希洛夫斯基依舊在用後現代的方式，卻最後得出了一個現代的話題與結論，這種跳躍與過度無法解釋與合理化。或許，這便是基希洛夫斯基會在片末引述《聖經》哥林多前書愛的箴言的原因吧：有些突變，只能用愛來解釋，愛來遮蓋。

「若有人在基督里，他就是新造的人，舊事已過，都變成新的了。一切都是出於神，他藉著基督使我們與他和好，又將勸人與他和好的職分賜給我們。這就是神在基督里叫世人與自己和好，不將他們的過犯歸到他們身上，並且將這和好的道理託付了我們」（林後 5:17-19）。這一段話，也許是《藍色》的一個最好的註解。Julie首先與自己自認被棄的事實的和解，與自己命運的和解，或者說還有上帝的和解，才最終讓她與周圍的人和解，與這個世界和解。也正是因此，她完成了重生的過程，成為了新造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