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ritti
2009-01-28 22:43:01
羅生門口,眾生徬徨。
當阿巴斯和馬吉德馬基迪慢慢淡出國人的談資時,中東電影在前幾年略顯沉寂。似乎中東電影人慢慢將關注點從民族自身對個體靈魂救贖的探討和對弱勢群體生存狀態的思考中移開,漸漸轉向在全球語境下,對個人命運的複雜變遷和民族間重大事件的反思,而體現這些特點的,恰恰是兩部極具風格的動畫電影,一部是《我在伊朗長大》,另一部就是《和巴什爾跳華爾茲》。不知道後者受前者的影響有多大,但是在電影表現手法上來看,濃郁厚重的版畫風格確實如出一轍。
一位參加黎巴嫩戰爭的前以色列軍人竟然遺失了二十年前那段戰爭的所有記憶,於是他尋訪遍當年的戰友和與之相關的其他人,以期重構那段遺失的記憶。這像極了羅生門的故事,戰友們各自的敘述前後交疊、錯位、斷裂,雖然勉強在最後拼湊成一個關於戰爭的支離破碎的「故事」,但是似乎已經沒有可靠可言。
記憶是活的,它會隨著人的成長和經歷而帶有選擇性,但我絕不相信記憶由於痛苦而「自殺」,選擇遺忘可以理解,而徹底遺失卻不可寬恕。個人在民族衝突的強大張力撕扯下的自我保護以致病理學層面的記憶自動遺棄?達爾文進化論應該也不會贊成這樣的觀點,一個忘記自己過去存在的民族中的個體是弱者,如果連這樣的承受能力都無,那儘早淘汰。所以在我看來,這部片子的主角全無魅力可言,他只是充當了一位無能的線索人物,奔波於世界各地,將「故事」呈現給觀者。
戰爭有多可怕?它可怕的地方在於人類在其中失去了理智進而在旁觀者看來是情感泯滅。戰爭雙方的個體全是受害者,有多少人是真正相信戰爭的作用而「為國捐軀」的?戰場上的年輕人不是狂熱地信仰武力,他們是在嬉笑間的年紀突然被推向戰場,而處於極端狀態下的個體喪失了選擇權,這就是戰爭「非人」的所在,它讓人徹底忘記了自己是有自由選擇權的「人」。影片中有一段令人深思,一位戰地記者回憶自己當時隨軍時,是將戰爭當成一張張定格的新聞照片:廢墟、戰死的戰士、炮彈橫飛的天空……直到他看到貝魯特跑馬場被屠殺的馬匹,血流成河,被腐食者包圍,奄奄一息。他想:那些馬是無辜的,為什麼要殺死它們?多麼諷刺,一個戰爭中的人直到看到垂垂將死的馬匹才動了善心,想到「無辜」二字,那是多麼可悲和令人絕望的狀態。戰爭的狀態已經讓人變得麻木,將殺人當成常態,而直到看到動物死亡才能重新喚起心底的憐憫,這很可怕。
再談到這場屠殺本身,這讓我對民族的「失憶」再次感到無言,我不知道巴以衝突這段淵源有多深,是否要追尋到「創世紀」,但是我明白中國有一句老話——將心比己。作為猶太人,剛剛掙脫二戰種族滅絕的命運,奧斯維辛集中營的陰霾應該還籠罩在心頭,可是一轉眼功夫,有美國撐腰的以色列就轉而對付巴勒斯坦,貝魯特難民營的無辜難民不就是昨天的「自己」嗎?為何他們下得了手?!戰後以色列國的國土是中東國家的,以色列入民的生活水平相比巴勒斯坦還要高點兒,他們住著洋房為何還時時覬覦別人破爛不堪的難民營?他們知道自己今天的生活來之不易為何還要用炮彈和坦克踐踏別人的生命和尊嚴?這種失憶不可饒恕,在這場過去和現在持續進行的戰爭中,我因為以色列的過去而更加譴責這個國家和民族。
當影片最後,畫面從動畫轉為紀錄,那些哭天搶地的巴勒斯坦婦女繼續哭天搶地……她們應該在嚎啕安拉是否真的存在,他為何忍心讓這樣慘絕人寰的事情發生。故事除了譴責應該沒有了別的力量,何況站在羅生門口的人們,全是徬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