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ither/or

   一直看到最後，我才明白片名的意思。Eternity sunshine on spotless mind.並不是美麗心靈，而是空白心靈，無記憶心靈的永恆陽光。兩個既相愛又無法忍受對方的人藉助高科技的力量，要從自己的記憶里清除掉對方。原因很簡單，愛得太苦，受不了對方，也受不了和對方在一起的自己；結果也許很嚴重，但是無所謂了，因為醒來後的人將不會知道。

    很多時候，在不堪忍受的時候，我曾想過，從腦海中抹去這段或那段記憶，當從來沒有發生過，這樣隨之的煩惱和苦痛都將不存在。煩惱的波峰過後，懷念和記憶的美開始上升，又想，留住吧，我寧可有這樣的痛苦，好過失去隨之的美和幸福感。波峰波谷反覆循環，正弦曲線行進，直到時過境遷，這記憶變得模糊，美好也好，痛苦也罷，都不再重要。生命中的大部份記憶就屬於那種，但有些記憶，是拼命想留住或拼命想忘卻的。時間渲染感情的氣氛。有句話，我總對深陷苦戀中的鮑鮑說：「不是你忘不掉，是你不想忘，你就是故意要記得的。」到滿臉皺紋，那場回憶比相戀逼真。

    所以，喬在做手術的過程中，潛意識中的要記得深深地佔據到了表層意識，他要留住要記得那些記憶，卸除所有藉口。回憶裡，他憤懣的衝剋萊門特大叫，是你先要刪除我的！他也會問她，把她藏在哪裡就可以留住她，連手淫的尷尬都包括在內，所有的所有，直到回到最初的地方。海邊的樓房轟然倒塌，幻覺破滅的清晨，過往的記憶徹底淪陷。憂鬱的男人懷抱殘剩直覺，和女人回到最初的地方開始那輪對話。其實，這樣本來也就很好，但是護士出於報復寄回手術者的個人材料，兩人才恍然原來他們曾經有過一段很深的history。克萊門特說，你終究還是會發現我的缺點的，你還是會無法忍受的。喬說，okay。沒關係，我們再試一次。度過一個拼命回憶拼命挽留的精疲力盡的夜晚，喬已經不知道自己在手術過程中的掙扎和絕望，他已經不知道自己對於這段被刪除的戀情的留戀和懷念，他甚至連最初對於克萊門特的感情都陌生，克萊門特也是。但他們仍然決定再試一次。

    電影充滿灰色，按照阮一峰的說法，如果沒有改結局，會是一個更加灰色幽暗的電影，年老的克萊門特又要去清除記憶，而後發現自己做了很多次手術。也就是說，任憑他們怎樣努力怎樣相愛，仍然逃不過命運的心血來潮。那早知如此，何必一試再試？若不經由切身經驗，怎能放棄深情深深深幾許？西西弗斯的悖論，吳剛伐桂的不可能。神話裡阻礙心願實現的力量是神意，生活里就是無法克服的性格缺陷和無法達成的妥協，無法讓戀情永遠保溫。但這個，我們其實是不知道的。愛的力量、對失去的恐懼與無法融合的性格戰爭到底誰的力量更強大，誰將誰拉扯，這是不具有普適性的。所以，導演改了結局，將他們改成試圖珍惜和努力的一對，而這個改動，是現實中真切的。雖然這是後現代的電影，但每句話都是生活的，太生活的。考夫曼把我們每個人腦海中都曾有過的念頭拉到大螢幕前，演出前因後果和心裡所有的鬥爭，然後，留下一道either/or的選擇題，永恆的疑問，而他是無法為我們代選的，所以，他留下懸而未決，任憑觀賞者作答。

   於我而言，我是任憑怎樣都無法忍心抹去有愛的記憶的，即便抹去，所有復現後的可能也是不忍錯過的，否則，生命里到底還有什麼能夠在暗夜時分燃起單純明燈，無夢沉默里留下動人指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