淺析《無痛失戀》

　《美麗心靈的永恆陽光》的眾多譯名中，我最喜歡《無痛失戀》。電影題材不算新穎，一對普普通通的戀人之間分分合合的故事，甜蜜有之，爭吵亦有之。但是，電影的編排結構和表現手法非常獨特，真可謂構思精妙，匠心獨運。觀影的過程，一方面跟隨人物遊走於現實、夢境與回憶，另一方面，觀眾被觸發的意識和潛意識心理活動，開始融入電影營造的氛圍，無論思考，還是共鳴，關於電影，人生，或者愛情，都不能輕易釋懷。

　　電影敘事採用兩條交叉演進的平行線索，一為喬爾接受記憶清除手術的過程，順序進行；另一條線索由記憶、意識和潛意識等元素交織構成，用來向觀眾講述喬爾和克萊門汀之間相遇、分手、再相遇的故事，採用倒敘。喬爾清晨從夢中醒來，既是電影故事的開始，也是兩條敘事線索的交匯點，這個巧妙的前呼後應，讓觀眾恍然了悟，現實（手術過程）、記憶（喬爾關於克萊門汀的回憶）與夢境裡的潛意識活動（喬爾努力逃脫手術對美好回憶的清除）。

　　故事開始，從酣睡中醒來的喬爾，跟隨夢境的指引，搭上了去蒙太克的火車，寒風刺骨的海灘，喬爾和克萊門汀再次不期而遇，隨即是火車上的相識，而後是查爾斯湖夜晚的Party，兩個分別做了記憶清除手術的戀人，憑藉模糊的感覺與記憶，再度找到了熟悉的愛戀與感動。按照常理，本該繼續下去的故事情節，到這裡卻戛然而止，扔下一堆懸念不表，另起爐灶開始講述被失戀折磨得頹廢不堪的喬爾，夜裡一個人落寞地開車回家，神情恍惚，等待接受空白公司的技術人員給自己施行記憶清除手術。

　　按照霍華德醫生的說法，人類的每一段記憶中，都會有一個感情核心，清除掉這個核心，相應的記憶會緩慢消失，這是記憶清除手術的原理。手術從最近的記憶開始，因為最近的情感衝突最強烈，而強烈的感情核心讓機器反應敏感，機器再順著這個感情核心發散出來的神經連結，找到所有與這個強烈情感衝突相關聯的其他記憶單元。這樣一個由此及彼的過程，是空白公司的派屈克和斯坦給喬爾施行手術的依據和順序，同時也是喬爾記憶回放的過程，另一方面，又是一個向觀眾展示，兩個戀人之間的情感如何由濃轉淡的過程。

　　手術過程中，斯坦和派屈克的對話，干擾和影響著睡夢中喬爾的意識和行為一段，處理的相當奇妙，即真實可信，又妙趣橫生。手術在繼續，被越來越多美好回憶重新激起愛意的喬爾，猛然意識到自己一旦清除了對克萊門汀的記憶，必將失去今生最愛的哪個人，於是奮力要擺脫儀器的追剿，此時，恰恰是派屈克脫崗去赴克萊門汀的約會，斯坦則和空白公司的女職員瑪麗在鬼混，喬爾成功地擺脫了自動程序控制的儀器追剿。這一個小高潮的設置，為下一個小高潮霍華德醫生出場，順利完成清除手術做了很好的鋪墊。在潛意識的帶動下，喬爾帶著克萊門汀四處躲藏，還是沒能逃脫霍華德醫生凌厲的追捕，眼看著象徵記憶的小屋一點一點坍塌，無能為力的喬爾，絕望地和克萊門汀道別，兩人約定：醒來後，蒙太克海灘再見！電影敘事到這裡，順利地將兩條線索之間的內在聯繫做了交代，並且從這裡開始慢慢合併，接下來的情節，是都做了記憶清除手術的喬爾和克萊門汀再相遇後發生的故事。

　　除了兩條交織的敘事主線，派屈克和克萊門汀、斯坦、瑪麗和霍華德醫生之間的情感糾葛，既是為了推衍情節的發展，也是為了對電影敘事主題進行旁證。派屈克不小心愛上了做手術的病人克萊門汀，於是利用職業便利，借用克萊門汀對喬爾模糊的記憶，盜用喬爾的身份與克萊門汀戀愛，誤打誤撞，派屈克的這些行為，正好喚醒了克萊門汀對喬爾美好的回憶。瑪麗和霍華德醫生之間的情感糾葛，則從旁佐證了儀器的機械清除，根本無法完全根除曾經深愛的人的所有記憶，看似無奈，卻給了觀眾一絲暖意，畢竟，我們不願意看到科技進步剝奪人性的溫暖。

　　如果喬爾和克萊門汀再次相遇，並順利地重修舊好，這電影一定寡淡無味。明白真相的瑪麗，將空白公司的客戶檔案寄回給克萊門汀和喬爾，這一舉動帶來的情節急轉直下，再度與觀眾內心的期待相左，這一次由低向高積蓄觀眾情感能量的過程，順利地把影片推向了高潮和結局。看到這，不得不佩服編劇查理·考夫曼，不僅通曉人性，深諳人類心理，更以奇絕的構思和縝密的情節編排讓人折服。初看影片，不知就裡；再看，方覺個中玄妙；細細品味，不禁拍案稱奇。如此高明的編劇奇才，不知中國要等多少年才能出一個！

　　《無痛失戀》，這片名譯得耐人尋味。相愛的時候，人人都盼著天長地久！只是，我們無從知曉，天到底多長，地究竟多久？跟隨喬爾的記憶，兩個戀人之間情感由濃轉淡的過程漸次清晰。共同生活，兩個個體家庭和文化背景的差異，必然導致的行為和處事方式的不同，給兩個相愛的人帶來了小小的摩擦與不快，諸如喬爾留在肥皂上的頭髮、克萊門汀在公眾場合的粗俗舉止等等。畢竟，這些還只是生活細節上的差異，屬於可以忍受的範圍，兩個人性格差異造成的情感表述方式的不同，加深了兩人之間的隔閡。直接衝動的克萊門汀，喜怒溢於言表，從她頭髮的七彩顏色，我們立刻就能明白她當下的心境。內向靦腆的喬爾，則常常用沉默來掩飾自己的不快與不滿，這必然招致克萊門汀的抱怨。克萊門汀以自己的方式發洩著內心的不快，這個為了尋找內心寧靜的混亂女孩，以酗酒、深夜晚歸來激怒喬爾，希望看到他激烈的反應，看到他隱藏在內心裡對自己的感覺。激怒奏效，可惜，盛怒之下的喬爾，卻用刻毒的言語，嚴重地刺傷了她的自尊，導致衝動的克萊門汀用清除記憶來遺忘戀人帶給自己的傷痛。

　　如果，人類的情感，真的如紙上筆跡，可以隨意塗抹、擦拭，這世界要簡單得多。可惜，無論你怎麼擦拭，生命中感動於心的印跡，彷彿落入蚌殼裡的沙粒，天長日久，終會凝結成珠。無論晶瑩，無論粗糙，永遠留存心底。當憤怒、嫉恨與不滿被儀器清除掉，散落在記憶深處的溫暖、甜蜜與感動洶湧而來時，恐怕，除了愛，只能是愛了。這愛，便是美麗心靈的永恆陽光，溫暖你，照亮我，只是，我們的雙眼，常常被日子的慵常與單調蒙蔽，常常只記住了令人不快的糾結，常常將簡單的幸福與快樂拋於腦後。

　　「改變你的心境，看看你的四週；改變你的心境，這仍會使你驚異，就像需要陽光，我需要你的愛，每個人到時都會明白……」電影結束了，歌聲仍在繼續。在經歷了相遇、相戀、分手，再相遇、相戀、再分手的循環之後；在突然發覺，相戀的伴侶竟然是世上最熟悉的陌生人之後，我們是否也能和電影中的主人公一樣釋懷，找不到不去愛你的理由？相遇，相愛，厭倦，再相遇的循環，有一絲命運的作弄在裡面，等我們真正看清彼此，真正明白我們都不完美，而他卻是最適合你的哪一個時，我們是不是會由衷地感嘆Because we are in love……that's enough……

　　電影影像的拍攝手法借用了很多MTV的表現方式，特別是關於幻像（記憶和潛意識活動）的闡述，以及大量的影視特效，亦真亦幻。印象最深的是斯坦和派屈克給喬爾做手術的一段，斯坦和派屈克的對話做為畫外音，融入手術中喬爾的回憶，互相幹擾，影響和左右著喬爾的潛意識流動，妙不可言。另一段喬爾與克萊門汀在海邊小屋告別之後，到霍華德醫生關上電腦結束手術之間的流動影像，處理得也相當不錯，各種各樣模糊的記憶快速閃過喬爾的腦際，非常貼近當時的情景與氛圍。整部電影的影像，無論構圖與色彩，都很像在看一部長篇的MTV，大概與電影導演擅長拍MTV有關吧。

　　《無痛失戀》不算很經典，不算很深刻，但是很特別。特別的結構，特別的影像，令人難以忘懷。對一部電影而言，有特點讓人記住，足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