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粒淚珠的自白

我一直以為我快要安全了。
當時我死命拽著我主人的眼皮，讓自己艱難地縮在眼窩中，我的身下是一米多的絕壁，這已足夠讓我粉身碎骨。我對自己說，要挺住，就幾分鐘，那部片子就要結束了。
然而我失算了，在一瞬間，憑空出現無數的同伴，從眼窩深處向我撞擊過來，洶湧、突然、不由分說，我跌落出眼窩，滑行在主人的面頰上。
。。。。。。
我只是一粒普通的淚珠，淚珠是最靈性的精靈，深居在主人心靈的深處。待在這個感情豐富的人的體內是一件極有風險的事，但不幸中的萬幸，在於這個人終究很能控制自己。
因此我往往能逢凶化吉，就如同今天晚上，主人和他的太太前後看了兩部碟片，我眼見著居住在他太太心中的精靈，紛紛羽化升仙，但我卻始終在眼窩裡轉動，沒有跌落下去。
當然我有幾次最危險的時候，第一次，他們看的那部《美麗心靈》，患有精神分裂的大數學家納什，歷經艱辛，於最後獲取了諾貝爾獎。頒獎現場的講台上，立著白髮蒼蒼的羅素克羅，他將一個最幽長的注視，和一個最柔軟的手勢，獻給自己的愛妻，同時緩緩而堅絕地說：我的成功，來自你。。。你，是唯一的理由。。。謝謝。。。
我知道我的主人被深深感動了，我感覺到跌落的衝動。他有理由的。那個神經質的一開始便和一堆幻覺交上朋友的人，如果不是他妻子忠貞不已的支持，又哪裡能獲得這樣的輝煌？愛情是什麼？我也見過了那些對於夫妻感情的評價，比如《一聲嘆息》裡的「抓住你的手，左手抓右手」，比如廊橋遺夢中的責任與道義。。。審美疲勞不足以成為背叛的理由，而只有這般無以言說的支持，也許才是愛的真諦。夫妻之愛，最深的愛，最不易察覺的愛。最動人的愛。
我看見我的主人扭過頭，為太太擦去淚水，再拍了拍她的臉。
而他把我留在了眼窩中。
之後主人換了一部韓片，《太極旗飄揚》，開頭部份，碟機的嗤嗤的轉動聲都讓我快睡著了，我相信我的主人也有同樣的情緒，那些大段大段的渲染兄弟情誼的橋段實在沒有什麼看頭，我恨不得替主人快進。不過這樣的時候，我極其安全。其後殘忍的戰場出現了，我感覺主人在驚嘆韓國人也能拍出這樣的效果，同時，那些對人的撕裂、扼殺、毀滅的場景，極度衝擊人心。習慣了中國式的以戰爭記錄功績，而今看見同處東方文化背景下的韓國以戰爭片反戰，不由讓人覺得層次的不同。
但在一個多小時後，危機出現了。張東健為讓弟弟元彬脫離死亡戰場，不惜把自己變成一部殺人機器，眼見要獲得回報，兩兄弟卻要面臨更殘忍的現實：哥哥深愛的女人竟因間諜罪被自己人逮捕並面臨槍決。女人慘呼：我只是要活下去啊。。。活下去。。活下去，就因為要活下去，所以要付出死的代價！！！這是這個被戰爭扭曲了的世界的原則嗎？？
女人死在哥哥的懷裡，那一刻，極度的絕望、極度的無助、極度的悲涼。這一切是什麼味道？僅僅是一些詞語嗎？你去做這樣的實驗――看著你身邊微笑的女友，或你的善良的妻子，去想像，她們被黑暗毀滅，倒在你懷裡，你卻無可奈何！！你會是怎樣的味道？？
是該淚水墜落的時候了。。。我也絕望了，但奇怪地是，幾經蠢動之後，我竟然抓住了，我跳動著，卻終於站穩了。
於是我長長舒了一口氣，以我的經驗，我想不會再有更大的危機了。
但我失算了，韓國人，竟然會拍出這樣的橋段：
在以為弟弟也死於戰火的張東健，終於讓自己變成一堆死灰，而這死灰，竟以猛獸的模樣出現。他投入北韓的軍隊，猙獰、兇悍，徹底就是一個無情感的野獸。
弟弟知道哥哥的下落，重回前線。他們相逢了，相逢在瘋狂的衝鋒隊伍中，刺刀扎向肉體發出嗤嗤的聲響，所有的人都沒有臉，只有血紅的眼睛。而哥哥，張東健，眼睛都不要了。他只是嚎叫著，揮舞著刀、野性與暴虐。他連弟弟都不認識了。
元彬被哥哥壓在身下，哭喊著，企圖讓哥哥醒來。然而那裡還有哥哥，哥哥的靈魂，早已被丟棄在愛妻慘死的坑前，丟棄在被烈火焚燒的屍骨旁。哥哥先前用磚頭砸死那個下令放火燒死弟弟的軍官時，也把自己的靈魂給砸死了。
於是這頭僅僅殘留著哥哥肉體的野獸，一次又一次地把刺刀扎向弟弟，弟弟崩潰了，他放棄了抵抗，他準備接受死亡――那雙手，曾為自己做過鞋，為自己的生命掙扎奮鬥，鼓勵自己，是一雙最愛自己的手啊。。。而這雙手，現在端著一桿槍，槍口指著自己，已拉開了槍栓。
然而弟弟沒有等到槍聲，哥哥被斜來的匕首扎中，弟弟抱著垂死的哥哥，倉惶施救，五內俱焚。他再一次大聲哭喊：哥哥！哥哥！哥哥！
奇蹟發生了。哥哥的靈魂居然在肉體的垂死時候甦醒，他睜開了眼睛，顫慄著，驚喜地拉著弟弟，你沒死？？？你。。。。繼而在一瞬間，他重新做回了哥哥，他用盡最後的力量，將弟弟推走，同時以身軀，為弟弟做最後的抵擋。
我就是在這一瞬間跌落下去的。我感覺自己在滑落。。滑落，繼而飄揚起來，這也許就是我們的使命，作為精靈，祭奠變成枯骨的哥哥，跟隨他的靈魂而去。
這是我最後的自白，我以我的微小之軀，以我的墜落，皈依愛情與正義，唾棄戰爭與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