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愛你的缺陷，卻不能不愛有缺陷的你

************這篇影評可能有雷************


   假期的尾巴上，一連好幾天的陽光。在悠長午後奢侈地生病，窩在床頭拉上一半窗簾，就在一半燦爛一半清陰的心境裡看完了這部片子。Eternal Sunshine of the Spotless Mind。暖暖內含光。無痛失戀。美麗心靈的永恆陽光。各種譯名里還是最喜歡第一個，像上升的露珠，像我喜歡的每一首小清新，像這個春天開頭你送我的，我生命中第一枚純銀戒指。

   順著Jim Carrey找過來的，卻絕無預想的鬧騰。長達十七分鐘的開場中色調一片黯淡，正如Jim特意整容來描飾的，中年男子的削瘦臉頰和孤單內心。在海邊坐了那麼久，只寫下了一句蒙托克的海真美。然而他的內心又絕不淺薄，那些寂寞而靈性的塗鴉，整頁整頁地插在他好看的細長筆跡之間。那天在海邊他第一次遠遠地瞥了她一眼，那天在咖啡館他們第一次對視，那天在地鐵上他黑白的塗鴉中因為她的橘色外套而第一次出現了暖色，而她坐過來燦爛地Say hi.我以為一個愛情故事要開始了，鏡頭卻幾乎直接切到Jim悲傷的面容，一個人在車裡流淚、心痛、歇斯底里。

   我默然。我靜靜地想其實這樣的敘述也就夠了吧，抓住了每一段死去的愛情那令人心碎的提綱。開始，我們都是一個人。後來，我們不知怎麼遇見了。再後來，還在幸福地笑著笑著，忽然又變回了悲傷的一個人。

   Jim抱起他們兩個人所有的東西走進了忘情診所。這就是電影的好處，不需要萬劫流歷、轉世重生才能重獲一個空白開始，一個Spotless Mind。穿白大褂的醫生和精密整潔的儀器向他保證，只要一晚上的睡眠手術他就可以完全忘記。Jim在手術的睡夢中重歷了他決心忘記的愛情，當那一幕幕又回來時他才明白他是多麼徹骨地不想忘記。夢中鏡頭跳蕩光影陸離，一個個她被現實中的儀器抹去。Jim牽著女孩的手在天崩地陷的記憶中開始逃亡，海水上漲街道剝離，人群和房屋無聲湮滅入虛空。他們躲入Jim的童年，躲入Jim的秘密，躲入Jim最深的羞恥。他們在毀滅之前對彼此坦白到從未有過之深。最後一刻來臨前，女孩在Jim耳邊低語：我們在蒙托克海邊再見...

   於是時光環轟然合攏。這一世莫名其妙的衝動源於上一世未解的情殤。科學又一次在情感面前低下致敬的頭顱。Jim最終還是去了海邊，為了記不清從何而來卻又言猶在耳的約定。而現實線中的曾被抹去記憶的女助手還是不可抑制地愛上有家有室的醫生，像上一劫中一模一樣。

   故事還有很多迷宮似的倒敘，抽離，彎彎繞繞。開場時的相遇原來是第二次重新相遇。然而當約定終於克服了強制遺忘，他們忽然收到了各自當初的資料錄音帶，陳述為什麼決定忘記彼此。

   那裡，是整個故事炫目的亮點。

   她說，他很無趣，我覺得一天到晚心情都不好，我不喜歡跟他在一起的自己，光是看著他我都受不了。那可悲、溫吞、帶著歉意的笑容，好像受了傷的貓咪。新鮮感已經消失，我再也不想和他在一起了。

   他說，我覺得她挺聰明，但是沒有教養。沒辦法跟她談書，她只愛看雜誌。她應該多認點字。事實上我帶她出去很丟臉。她的個性其實很矯揉造作。至於她的頭髮，那根本是亂來，染得亂七八糟。

   他們默然相視，在上一次相遇留下的怨恨中隱約記起失敗的劇痛的愛情。那些話並不全是苛刻。他的性格確實太沉默太謙遜，她的性格確實太跳脫太刺目。新鮮感喪失後就分手，也許正是他們理所當然的結局。經歷了那麼多童話般的甜蜜，扛住了那麼驚心動魄的風暴，最後還是一段普通的愛情，跟每個人一樣的愛情——不適合的愛情。

   真是讓人不甘心啊。

   還好還好，最後他們牽手，決定再一次勇敢地，嘗試愛情。


   

   我從骨子裡就是個勸和不勸分的人。我糾結每一個孤單分手的電影，我熱心解勸每個跟我煲電話的苦惱的好朋友，我鄙視明明在一起卻找理由說不適合的傢伙，我總覺得分開的人們還不夠努力，也許再努力一下就好了。我知道我隔岸觀火我站著說話不腰疼，可總是覺得在愛情之海中大家都是同行人，看見哪一隻小船翻了都挺心疼的。也許真要有一次分手才能長大，但我不明白這種事怎麼能發生。在那之前，我繼續愛心氾濫地，做我的小小忠實衛道士。

   但我也明白，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小嘀咕大抱怨，每段愛情都有缺陷。求全如我，也無法愛上你的缺陷，還認為「愛上他的缺陷」是徹頭徹尾的胡說八道。當他不體貼發脾氣時你就是會怒，當他忘記重要的日子重要的事時你就是會委屈。缺陷就是你不愛的東西，它無處不在。

   於是，問題就變成了，如何在面對有時的確很傷人的缺陷的時候，不喪失愛的勇氣。

   Tony說，難道就因為我有一分鐘不喜歡你，就不跟你一輩子在一起嗎？

   他說的比我簡單多了，比我好多了。

   親愛的，我不愛你的缺陷，但我不能不愛有缺陷的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