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是這樣還不足夠麼

************這篇影評可能有雷************

  又看一次《空中殺手》。我得收回之前說的空戰場面少的言論，我發現，這純粹是因為我第一遍看的時候太過貪婪，很多時候沒感覺到時間的流逝。


這次看前，正好放下了丹·賽門斯的《海伯利安》。這本結構類似於《十日談》或者《坎特伯雷故事集》的小說的確有再讀的回票價值。

《海伯利安》由六個故事組成，第一個故事是關於牧師保羅·杜雷的：

牧師保羅·杜雷，因為一些過錯而被貶謫到偏地海伯利安，他在那裡尋找到了畢庫拉，一個僅出現於傳說中的人類種群，因為佩戴著十字架，他不像自己的旅伴直接橫死，而是被畢庫拉奇怪的放過，雖然被抓，卻僥倖的逃避了死亡的命運。在畢庫拉的居住地，他發現了一些列讓他匪夷所思的事。畢庫拉們沒有能夠區別彼此的特徵，沒有兒童，沒有老人，他們智商低下，沒有各自的名字，甚至沒有性徵，而且人數恆定不變。總的來說，缺乏人類社會的一切正常特徵。所有的畢庫拉身上，都帶著一個肉質的十字形——而他們也正是因為這與保羅的十字架類似而放了他一回小命。

因為不想死，保羅·杜雷也被安上了一個十字形。

這之後，保羅·杜雷「有幸」目睹了一起事故，一個畢庫拉從山崖上失足落下，摔的正二八經的肝腦塗地，在他認為畢庫拉人數這下會變化的時候，夢魘來臨。在山崖下巨大的，岩穴教堂似的地方，死去的畢庫拉在三天之內，被十字形重組，復生。

大驚的保羅·杜雷決意離開此地，但是，十字形卻不允許他越雷池一步，每當離開畢庫拉的村子幾裡的時候，他都會感到劇痛，再往前就是昏迷。當他醒來時，就發現自己的身體為了減輕痛苦本能的往回爬了很多路，而十字形，則一次次富有耐心的修復他所受的傷。

在故事的最後，保羅為了尋求真正的一死而不是無限的復生，用基督上十字架的方式將自己釘在了火焰樹上，讓無盡的雷暴和火焰徹底毀滅他的肉體和十字形。

然而這樣他依然沒有死去。整整七年，他一直處於被十字形修複和火焰不停的吞噬之中。直到雷納神父來尋找他——結果是他的十字形掉在了雷納的身上，而保羅·杜雷，終於得到了暫時的死亡。而雷納身上所攜帶的十字形，則表明了，保羅終將再次復活，十字形的詛咒依然沒能徹底終結。

這篇故事充滿了宗教情結，滿佈神秘色彩，但是我想我被它吸引的真正原因是保羅所面臨的痛苦處境，他只求一死。而死這個安詳的詞卻距離他無比遙遠。

他甚至連求死都做不到。

 

他甚至連求死都做不到。對栗田仁朗，函南優一或者仁朗來說，他們面對的也是這樣的問題。他們一次次上天，一次次戰鬥，一次次墜落，卻一次次的被復活——哪怕是被機炮撕裂，哪怕是被某顆子彈貫穿顱骨。

這怎麼能不讓我聯想到保羅·杜雷？儘管海伯利安的復活伴隨的是智商的下降，而《空中殺手》的復活則是抹去之前幾乎所有的記憶。但這都是由不情不願的復活構造起的怪誕生命，也許遊走在印記城的無名氏也是如此覺得的。

水素的女兒瑞季和優一有段對話：

你們不是無法成為大人嗎？

恩。

為什麼無法成為大人呢？

不是無法成為，是不成為。你想成為大人嗎？

恩……這個嘛……

對吧？

還有句更直接的，函南優一對戰區司令部門口的擋路官員是這麼說的：

明天就會死去的人有成為大人的必要嗎？

但函南優一不知道，他不會真正的死去，等待他的不過是又一次復活罷了。如果他這時就知道了自己的命運，他還會這麼說嗎？反正我不知道。

相比之下，從長遠來看其實還是海伯利安的十字形比較仁慈，畢竟一次又一次的復活，最終會把受難者變成沒有感受的白痴，而函南優一這群永恆之子，則享受不到這幾近於死亡的待遇，當想到他們還只是群長不大的少年，卻不得不一直承擔如此命運的時候，任誰都會扼腕。

保羅·杜雷承受的是個人的痛苦，而永恆之子則得背負起整個社會。當然啦，保羅所受痛苦的直接與猛烈也是永恆之子們難以想像的。

記的很清楚的一個場景，前來參觀，來「體驗戰爭」的遊人對著墜毀的戰機和被抬走的死亡駕駛員垂淚表同情時，，草薙水素對著他們大聲的嘶吼：

才不可憐！才不可憐！不要用同情來侮辱他！

初看的時候沒完全明白，現在才知道，對於死去的飛行員，這何嘗不是一種解脫，儘管他們會再度出現在機場，駕駛散香直入雲霄，並且最終被擊落，但是這段時間的死亡下的無人打擾，卻正是永恆之子們所希翼的。而且即使復活，也是被重新洗白的記憶，不會立刻就明白自己到底處在什麼樣的境地。

 

和兩部攻殼劇場共通的，押犬要表達的東西，還是包括了記憶，已經我/我們是誰。三矢對函南優一的一連串的提問，很明顯她把自己放在了永恆之子的對立面。但是在接下去的對話裡，就可以看出，她實際上也逃不過宿命的控制，在一次次的死與生中，她甚至開始自我欺騙，認為自己並非是個永恆之子，然而各種事實卻又偏偏指向她所憎惡所逃避的事實。

所以她來找優一懷疑人生，可惜優一此時也才真正明白自己是什麼，自己的戈迪亞斯繩結還沒釐清呢，又幫的了三矢什麼。

BTW：三矢算這片子裡的美人了？

 

之前押井守說他要洗心革面創造出全新的片風適合青年人看啥的果然只是一句謊話，就主題而言，這片子甚至比攻殼的兩作劇場版還要壓抑或者悶騷，至少在兩部攻殼裡，還能找到解脫的途徑，而《空中殺手》最後的回答卻是一種無奈的豁達。

即使是走過無數次的路，也能走到從未踏足過的地方

正因為是走過無數次的路，景色才會變換萬千

光是這樣還不足夠麼

因為只是這樣，所以才不足夠麼

正因為是走過無數次的路，景色才會變幻萬千

光是這樣還不足夠麼

函南優一就邊念叨著這個，邊和天空的霸主，教父——或者教師，反正原文是teacher——展開戰鬥的。

當然，他死了。

但他永遠活著……不是心中。

PS：有截圖2張，押井守果然有惡趣味。但是豆瓣似乎沒法貼圖- -
http://falcom01.blogcn.com/diary,24138406.shtml
圖在日誌下面，白毛生前生後疊的報紙，請仔細看上面的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