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安的夢

   《十年一覺電影夢》（李安口述自傳）看了幾個小篇章，發現我原來自己從他電影裡發現的東西與對他用意的揣摩，和他自己的本意竟是這麼一致。《喜宴》題材的框定，幾處用筆著色，幾處巧意安排，結尾的一反慣性常理的設置，我感覺就是自己思考得到的，原來他還真是這麼想的。心有慼慼，真的一點也不誇張。於是索性先放下書來，先寫下一段自己感受，再回到書中慢慢和李安暗合冥契。免得看完書後再寫感受，好像是我直接從書上抄下來的樣的，自己心裡都過意不去。
                          



   《喜宴》，因為已經看了他自己給自己寫的影評和創作心路，我再寫也就提不起勁了。說說《臥虎藏龍》吧。李安這部影片帶來的邊際效應完全超過了他電影本身，他為所謂華語電影向外的商業化開拓尋找了一條新路子，老謀子，凱歌哥哥，還有馮小剛馮導都忙不迭的步著他的後塵，不過只得其形，不領其道，只是做表面功夫，同時畢竟這一代大陸導演對中國西方兩方的文化的確也沒有李安了解精到，於是他們的作品不算個東施效顰，也不過是個跟風之作而已，實在沒有李安來得誠懇和真實。

    台灣人對中國傳統文化的繼承的確比大陸來的多和精。大陸的文化斷層一大堆歷史原因和政治原因，這一代對傳統文化的匱乏實在不是他們自己的責任，老謀同志極力想從老祖宗那刨出點我們的美好歷史和燦爛文化來，但是要嘛是空空的「天下」，要嘛是莫名的「一見鍾情」，要嘛是極致又戲劇性過份的「亂倫」，「爭權」，水平實在有限，原來拍著沉淪壓抑的後近代中國（《紅高粱》和《大紅燈籠高高掛》）和殘酷的現代小人物生活（《活著》）駕輕就熟，因為這一代的人批判眼光都是如此；而要重新從老傳統里找出點好東西和值得欣賞的東西來，老謀子就傻眼了，說實在的，他的確不懂。他的轉型是心有餘而力不足。

     回到李安。《臥虎藏龍》剛出來時，中國大陸有所謂文化人兒說《臥虎藏龍》對中國文化向西方的一次變相輸出，是一種類歪曲和討巧的輸出。現在看來這其實是這位文化學者自己對中國古文化，和近代就開始流行的武俠文化的認識淺薄。這的確是在台灣比在大陸保留的好。這位文化人兒認為身邊的已是非正宗中華傳統文化習慣以常以後，反而把正宗的東西認為不正常了。《臥虎藏龍》其實是多麼精當生動而又忠實的一部晚清武俠小說的電影還原啊，每個歷史和生活細節都下足功夫，力求一種中國古文化的一種浪漫氣息的真實還原。飄逸竹林中的瀟灑仗劍和循循開導，一招一勢的有板有眼，仕途難測和江湖險惡，李慕白一句句的道義之言和修悟所感都是一種文化的魅力體現。當然，李安的能耐不僅在此，把西方戲劇的標準的起承轉合式的故事架構放入一部中國武俠中，是他一次有趣而有出奇的嘗試。這是一個完整的人物情感正劇，玉蛟龍的沙漠奇遇，一段艷麗而又衝動的奇緣，回到北京，她的現實世界後種種限制甚至強制，她扭擰的性格反抗，最終流浪江湖的性格扭曲和道德觀混亂，李慕白的引導的指點，最後以死相鑒，玉蛟龍似是而非的覺悟，但是不容主流道德下的感情和感情伴侶讓她還是無法自拔抽身，於是在心愛的人面前為著一個依然浪漫卻帶上點悲愴的傳說，向雲崖縱身一跳，一切似乎結束，但是觀者由此唏噓無數。古典式的故事，講述一段中國古典少有的浪漫式情感悲劇，一切這麼自然親切，對於熟諳中國文化的人和西方觀賞者都是如此，這就是李安的能耐。主線之下，幾條支線的敘述（玉狐狸的乖戾邪惡和這背後的值得憐憫的原因，李慕白作為典型古典英雄對兒女情長的刻意甚至自虐式的迴避和推擋，俞秀蓮的多年江湖的老練和依然純潔天然的愛情祈望和羞怯），讓故事更加豐滿完滿，活脫脫的古典俠義世界就在一部電影裡自然的展現出來了。這是一部十分工整的戲劇創作。李安的用心就在這裡，他不為噱頭和討巧而創作，不刻意跟風，他的創作都是他真正在行和熟悉的東西，都是他真誠的想要抒發的東西，所以他的電影都十分個人，但是這種十分個人的真實創作反而能更多感染眾人。金球和奧斯卡把獎頒給他，正是因為他的這份誠意。為了西方人喜歡中國kongfu和神秘玄學而拍武俠和古裝實在是華語片走上國際的一個大誤區，電影和其他藝術一樣，還是情感和那些回歸到人本身的東西才能感染人，古典文化和娛樂華麗的外表是一種充實的幫襯而已，主幹不在那上。



                                            

    這就是李安的一種一直的追求，他始終把興趣和感悟放在第一位。很多所謂「藝人」說什麼拍戲累啊，「其實拍電影很累」的話啊，在他那全不是那麼一回事。他拍戲就不累，累也不累，因為這是真正熱愛也是真正在行的東西，累，他也帶勁，也爽著呢。應該說和黑澤明一樣，李安肯定也認為，從他自己身上減去了電影，他李安就是個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