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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夕

2009-03-31 21:28:26

多重世界


當我們被一隻薛丁格的貓弄的不知所措的時候,在我們的現實生活中卻一直有這樣的幻想:能否讓多種可能同時發生,在我做出抉擇之前?而事實上,就像昆德拉說的那樣,人生是一張不能成畫的草稿,在你為生活打草稿的時候,這張混亂的稿圖就已經成為生命本身,無法更改。也許「多重世界」是對這個「既死又活」的貓的一個理想解釋,我們至少能夠得到希望。畢竟任何選擇的機率都是一半,而起決定作用的只是「一念」。
奇斯洛夫斯基在他的《紅白藍》三部曲的《紅》中,給了我們這樣的希望。

對與錯的分野
「對與錯的唯一分野,就在一念之間。」老法官敘述著他年輕時的經歷。在法庭上他曾經釋放了一名水手,可是後來他發現這個水手並非無罪。被錯放的水手回歸「正義」,從此改過自新,過著幸福的生活。法律的錯判,造成的是人世的幸福。在我們的想像中,我們可以假設水手沒有被釋放,在監獄中他愈染愈黑,之後犯下更大的罪行。這種可能性也許是存在於頭腦中的虛無,可是它很可能發生。在「多重世界」中,也許這個水手的生命已經在罪惡中結束了,再也沒有得到救贖。「選擇」因此而變的神聖和危險。
在「法理的抽象性」與「個人性情的具體性」之間,一個法官被逼的走投無路。作為一個凡人,他能夠理解犯罪背後深切的個人體驗,作為一個法官,他能夠理解懲惡揚善這個明確的法理要求。當他合法地宣判自己的情敵有罪的時候,他無法擺脫自己對情敵的憎恨感情。他無法阻止個人情感在審判中的作用。不堪「選擇」的重負,他退休了。
在我們的現實生活中,我們只能活在一種飄忽的虛假裡,我們唯一能夠觸碰到的現實也許只有在我們真誠地剖析自我的時候——但誰又能保證所有的人都能夠自我剖析呢?誰又能確信自己能夠切實地認識自己呢?我們日常所見的這個看起來平靜而和美的世界,是浮於更大的真實之上的冰山一角。海面一下那巨大的真實,是我們無法直觀看到的東西。
當老法官竊聽電話的時候,也只不過是潛入到真實的淺層而已。但就是他所竊聽到的、偷窺到的這薄薄的一層,便已經與表面上的東西格格不入了。有誰能想到,一個擁有仁慈的妻子、可愛女兒的鄰家男子,實際上是一個同性戀者呢?一個女兒因為母親總是欺騙她而不再相信她,看起來是這個母親的過錯。可實際上她只是想得到女兒的愛。我們很多時候不能堅強地面對自我的苦難,不正是因為我們總是確信自己活在一個直觀、充滿確定性的世界裡嗎?
真實的東西總是沉重的,為了避免沉重給我們的負擔,我們不自覺地去摒棄它、甚至否定它。於是全民道德產生了,行為規範產生了,法律產生了——「對」產生了。但是當我們在享用這場讓人間變得簡潔單純的盛宴的時候,盛宴本身的虛假性和欺騙性卻時時讓人們在決斷的時候痛苦不堪。人們還是無法忘記那深層的真實,在作出決斷的時候,矛盾在「法」與「情」間碰撞。
對於奇斯洛夫斯基來說:「法」產生前的那個世界也許有人類不應該摒棄的東西。但是「世俗化」和「理性化」卻奪走了曾經的深刻,儘管它的旗幟是「全人類的自由」。

救贖者
《紅》是一部莊嚴的影片,它的莊嚴不僅僅在於它的主題「博愛」,還在於它所討論的這些困擾世人的問題。這些問題有答案嗎?也許沒有。但是當隱沒在陰影中的房間,突然射進一束溫暖的陽光的時候,當老法官將壞掉的燈泡換下來,溫暖的燈光再次照亮他們的臉龐的時候,那是一種在絕望的灰暗中被救贖的表情。
「如果我被審判,時下還有像您這樣的法官嗎?」
「你不會被審判。法庭不收純潔無邪的人。」
話音一落,一顆石頭打破了房屋玻璃,飛了進來,彷彿是對這句話的反駁和嘲諷。真正能夠把人類從這種矛盾的苦難中救贖的並不是法律,而是在苦難中相互攙扶協助的人間溫情。在影片接近尾聲的時候,年輕的律師因為親眼目睹了深愛的女友跟別的男人在一起而痛苦不堪。他把自己的寵物——一隻黑色的小狗放在了海邊的馬路上,自己開車走了。或許這表示他跟往昔快樂生活的訣別,或許這表示他在痛苦中淪陷,決定孤獨地放逐自己。然而在他走上遠航的輪船的時候,他的懷裡仍然抱著它的小狗,這個在苦難中唯一能夠陪伴它的忠實夥伴。
經歷了矛盾和痛苦的女孩瓦倫緹娜在遠航的前夜,看到一個老態龍鐘的女乞丐,費力地往垃圾桶里塞一個瓶子。她走上前去,幫助了她。
離棄與否,幫助與否,這些選擇看起來就在一念之間,但「選擇」所造成的結果卻有天壤之別。影片末尾的海難事件有著深刻的象徵意味。這是一場人類道德的集體淪陷,「救贖」,在波濤洶湧的大海里看起來渺渺無期,但是可能性仍然存在。被救贖的7個人當中,年輕律師和瓦倫緹娜在得救的範疇。使他們得到救贖的是對人性的肯定、對沉重的真實世界的肯定——人們活在苦難這個真實中,人們需要互相關愛和陪伴。

多重世界
從影片的結構上看,對年輕律師的敘述正是對老法官一生的關照。奇斯洛夫斯基鏡頭下的這個年輕律師,是多重世界中老法官的另一種結局。他們打破了常規的時空格局,在正確的時候同時被救贖,從而獲得人間的真正幸福。這是不是奇斯洛夫斯基一種悲苦中的美麗幻想呢?老法官有一個幸福的夢境:瓦倫緹娜五十多歲,躺在她身旁的是個二十幾歲的小伙子。他不敢說更具體的東西,但是我們感到,那個小伙子就是老法官自己。他希望自己能夠更早地被救贖,在生命旺盛的時候。這是一個有關人生幸福的夢。也許這個夢不僅僅是對純潔的瓦倫緹娜的祝福,也是對所有「輪迴的蒼生」的祝福——在淪陷之前尋求到救贖的秘方。
多重世界是不是對薛丁格的貓實驗最好的解釋,就目前來說似乎無關緊要。但是它所留給人們的思考卻是繁雜的。當我們面對多種選擇的「脅迫」時,選擇「完全正確」幾乎是不可能的。「正確」並不存在,就像「錯誤」也相應的不存在一樣。我們總是用未來的一個「判斷」決定了過去所發生的事。這聽起來很荒誕,但從某個層次上講的確如此。「歷史並不確切地存在,除非它已經被記錄下來。」
多重世界是「疊加態」下的情景,當人的意識介入的時候,發生「坍縮」,於是一個事實產生了:非此即彼,必居一者。唯心的意識決定論在此刻顯得異常堅強。但是我們能說孰是孰非嗎?整日把客觀真實掛在嘴邊的唯物論者,為什麼總是對現實——對「沉重的真實「視而不見呢?生活在沉重苦難中的人們,卻要在盛大的慶典中盲目地度過自己的一生。全民道德,行為準則,法律……這一切帶給人們的真的會是幸福嗎?
可能性是無限的,真實性也是複雜的,這不僅是「多重世界」留給我們的答案,也是我從《紅》這部影片中得到的最深刻的體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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