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onkeyeason
2009-04-02 15:03:48
李銀河評狗鎮
昨天看了一個電影《狗鎮》,感覺用震撼來形容都嫌不夠,也許要用震驚才行。
影片寫一個黑社會老大的女兒格瑞絲(妮可·基德曼扮演)認為爸爸不正義,不想再做他的女兒,逃到偏僻深山中的狗鎮。狗鎮中的人們自私、麻木、殘忍,把格瑞絲對窮人的浪漫想像打得粉碎。她的善良換來的是欺騙、冷酷、奴役、猥褻、強姦。她嚮往的天堂原來是地獄。最後她父親來解救她時,她脖子上戴著枷鎖,走路時用鎖鏈拖著一個磨盤,因為躺在床上無法反抗,鎮裡所有的男人都強姦過她。她對父親的權力從否定到肯定。當她父親建議殺條狗嚇嚇鎮上的人作為了斷時,格瑞絲的建議是把全鎮燒光殺光,並且冷血地親手打死了欺騙她愛情的偽君子,沒有一分鐘的猶豫。
令人感到震驚的是:影片明顯的「政治不正確」,對窮人人性弱點的揭露毫不留情,有明顯尼采哲學的意味。簡直可以說完全是尼采哲學的電影版圖解。但是,它絕不像我們那些政治思想圖解的影片,只有骨頭沒有肉,它所有的人物、事件、思緒都真實可信,有血有肉,合情合理,無懈可擊(儘管全劇沒有用實景而完全是舞檯布景拍攝,這點也很驚人)。因此,觀影效果更為強烈。說白了就是一句話:你們都該死,你們不配活在這個世界上。它就能做到,讓每個看完電影的人在黑幫血洗狗鎮的時候有一種強烈的快感,歡呼雀躍,覺得解氣之極。在片尾字幕時,還怕它的意思不夠清楚,在背景中放了幾十幅貧民窟的真實照片,骯髒、醜陋、血里糊拉。
前些時看到一位生在農村的知識菁英的文章,批評魯迅對下層人的描寫(如阿Q),說他把下層人寫得愚昧、麻木,是利用手中的話語權欺負窮人,不正義。在他看來,只有謳歌窮人才是正義的。當時我對這文章就感覺有點似是而非。看了《狗鎮》,才突然明白自己為什麼會有這種感覺。
貧窮是罪惡。早就聽到過這種說法,原來很不理解,因為共產黨的意識形態一直是表揚貧窮的。其實,貧窮有什麼可表揚的呢?在幾千年弱肉強食的歷史中,貧窮不一直就是罪惡嗎?貧窮就是在殘酷的生存競爭中敗下陣來。失敗有什麼可表揚的呢?貧窮不是美的,是醜的;不是值得驕傲的,是值得羞愧的。或者是比較懶惰,或者是比較笨,或者是不夠幸運。如果一個人活成了下層人,那就是活得最失敗的人,被淘汰的人,有什麼可表揚的呢?
中國解放後的三十年有點特殊:人為地設置了下層人向上流動的障礙,如工農業產品的剪刀差,如不許流動的戶籍制度,如城鄉雙軌制,這就有點欺負窮人的意思,使農民對城裡人有了怨氣。使得上層顯得不夠正義,使得為下層說話有了點正義的味道。但是在人為障礙取消之後,這點正義也就慢慢消散了,我們又回到了尼采命題:貧窮到底是不是罪惡?
總之,我覺得尼采和魯迅如果沒有走極端,沒有說窮人就該死,那他們大體上還是站得住腳的,其理論有深刻的合理性,雖然顯得有點「政治不正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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