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行敘事下的記憶碎片

    吉勒莫•阿里加和岡薩雷斯•伊那裡多的聯手與決裂都是那麼引人牽腸掛肚，在合作了上一部電影《通天塔》之後，昔日墨西哥城的最佳拍檔也正式分道揚鑣。我們不管阿里加怎樣斥責伊那裡多以「電影作者」之名貪功，也不用管伊那裡多怎樣回擊阿里加「蓄意煽動媒體」，至少伊那裡多批判書的最後還是表達了希望後者成功的「祝願」。待到慪氣完畢各自轉身，兩個人的爭鬥也轉到了作品上的較勁，阿里加的新作《燃燒的平原》第一個進軍威尼斯，實現了由編劇向「第一作者」的身份轉換。

    或者說《燃燒的平原》是這對昔日夥伴掰手腕的開始，吉勒莫•阿里加沿用以往的路數，繼續自己的多線索敘事手段，只是在以往的人物分立基礎之上，阿里加又加上了另一個維度——時間。《燃燒的平原》存在一個十年的時空跨度，這不僅加強了時間線的縱深，而且產生了關於人物、地域的陌生化效果，影片中似乎呈現的三線式敘事結構其實只有兩條，其中一條即被所謂的時空變換割裂，少女瑪利亞娜在成年後更名為塞爾維亞，也成功的混淆了觀眾的視線。阿里加用抖包袱的方式一點一點拋出線索，然後漸漸成型，直到編織出影片最後的結局。

    《燃燒的平原》仍然是一部不折不扣的形式主義電影，拋出了它的並行敘事，整個電影的情節會蛻變到蒼白。電影史上一直有很多形式主義的佳作，不管是《黑色追緝令》、《非常公寓》或者《暴雨將至》，那種把玩結構和故弄玄虛都賦予了電影一種新的語言，這類電影難以都擁有高深的寓意或者命題，也許僅僅是形式上的拓展，都能成全電影風格走向全新的境界。歷史上的格里菲斯最早創造了平行剪輯，一度引發了觀者的熱忱，從《一個國家的誕生》到《黨同伐異》，格里菲斯也試圖用兩線索到四線索來挑戰觀眾的思維，他個人卻遭遇了從掌聲到噓聲的落差。時到如今，電影觀眾至多也只能接受三線的平行敘事，像阿里加與伊那裡多合作的《愛情是狗娘》這樣的作品仍然讓不少觀眾望而卻步。

    吉勒莫•阿里加正是用這樣的方式成全了自己墨西哥第一編劇的地位，而他與伊那裡多的三次合作的「勞動成果」，編劇也理所應當要佔據大半。《燃燒的平原》之中的攝影、鏡頭剪輯呈現的水準絲毫不差之前作，也證明了阿里加離開伊那裡多仍然可以獨立生存，換句話說這類電影靠模式取勝，編劇的潛在作用已經超過了導演。從《愛情是狗娘》到《通天塔》，故事的紛亂線條和重組結果已經呈現，導演需要做的僅僅是「鏡頭表述」，所謂的跳切與場景轉換均不能稱之為深層探索。也許《燃燒的平原》欠缺了《愛情是狗娘》的那種微妙和新奇，但它依然深得南美小說的精髓，呈現繽紛的奇幻色彩，稍有遺憾的是影片各條線索之間的隱蔽性較差，在結尾交織的時刻少了峰迴路轉的驚人效果。

    影片基本上分成兩條線，一條講述過去，一條描繪現在，兩個時空的故事在螢幕上表現出不同的冷暖色調，圍繞現實的部份呈現出灰暗、陰冷、潮濕的低沉氣氛，與之對照的早年生活則表現為明快、濃郁和狂熱。同樣的區別也印證在各自人物的表象，波特蘭的塞爾維亞（中年的瑪利亞娜）情感空虛、表情呆滯，另一條線索的墨西哥諸人充滿著躁動與不安，導演把後一段故事化為兩段，一段述說桑提亞哥的父親與瑪利亞娜的母親幽會，一段描摹這對少男少女之間的相互愛慕與情竇初開，在手段上，吉勒莫•阿里加再次使用「時間剪刀」切碎了這一段的敘事。圍繞墨西哥的往事以平原上私房的失火為中心一分為二，它既是上一段故事的終結，又是後一段故事的開始，並影響了處在現即時空的主人公，使影片最終呈現出所謂的三重結構。

    多線索平行敘事結構對電影最大的貢獻就是成全了它的復調，三條線相互交織緊扣卻又相互平行，其中不同人物的各自視點與觀念產生出多聲部的效果，從而打破了單一人物獨白的傳統創作思路。在《燃燒的平原》中，三條敘事線分別代表著責任、理解和拯救，瑪利亞娜的母親沉溺於婚外戀的快感（片中交代了她丈夫的性無能），每天都期盼12點時間與情郎相會草原的私房；瑪利亞娜作為母親劈腿的見證者，費勁心力拯救自己的家庭並欲探尋母親出軌的本源；塞爾維亞作為一個事業上的成功者也面臨了感情的頹敗，她無力把握身邊的人甚至不敢接納自己的女兒。導演嫻熟的運用了倒敘、對比、象徵等手法來交織故事，造成各條線索上不同的懸念，而圍繞平原上私房失火事件更成了整個敘事的核心，「燃燒」在這裡也體現一種明顯的象徵意義，用以指代人物內心的煎熬和掙扎。

    或許這種平行敘事的模式已經不新鮮了，不過能夠將之熟練運用的人卻少之又少，吉勒莫•阿里加正是依靠這樣的看家本領成為一個編劇高手，得到了好萊塢製作部的垂青。《燃燒的平原》作為他的處女座，依然網羅了查理茲•塞隆、金貝辛格兩位奧斯卡影后以及羅伯特•艾爾維斯特、克雷格•伍德等超級幕後班底，足見好萊塢對這位天才編劇的由衷信賴。影片之中仍然有相當多吸引人的元素，不論是查理茲•塞隆的裸體，還是金貝辛格的瘋狂情慾，抑或是墨西哥的拉丁風情，都能成就不同觀眾的期待。該片在65屆威尼斯影展上拿下了最佳新人獎，卻與最高榮譽的金獅擦身而過，都或多或少的反映出影片整體的平淡與缺采，不過對於當導演的吉勒莫•阿里加來說，一切都才剛剛開始。 文/灰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