極權社會的人性光輝&為誰而活

************這篇影評可能有雷************

    日本是一個重視死亡的國家，有朋友曾經激烈批判過這種變態的心理，說只有變態的國家才能將殘忍演繹得如此淡定。可是因為死亡的沉重，總是會在他們創作的作品裡面帶給人更深的震撼。入殮師的優雅細緻，不知喚起過多少親人間的脈脈溫情。而今再看死亡預告，以櫻花般絢爛而又容易凋零的人性來控訴所謂自由、和平和健康的極權社會，真是讓我感動的一塌糊塗。逝紙將長期佔據我的電影感動榜首位置。
    電影講述了一個背景下的三個故事。在某疑似日本的變態國家，制定了一條《國繁法》，每一個6歲孩童都將被注射一種疫苗，其中1/1000的小孩將在24歲之前某個預定時刻死亡。主角是一個剛年滿25歲的青年藤本，他在渡過24歲的「服役期」後在厚生省上班，其職務是向死亡當事人發放死亡預告，通知其在24小時後死亡。一個流浪的吉他手山田，一個深受家庭壓力折磨想要自盡的學生直樹，一個與妹妹相依為命的街頭混混木聰，在生命的最後時刻用盡了他們生命的能量。在故事的層層推進中，主題在不斷昇華，藤本對於工作的感受在不斷改變著。
    極權是電影的大背景。電影中政府的工作是刻板的，幾組類似於重放的鏡頭，職員的步伐和語調一絲不變，配合精密計算的辦公點空間佈局，讓人感覺灰暗陰森權威不容置疑，似乎生活是在巨大的機器當中。很不幸，這個國家重視GDP增長，為了國家整體的繁榮，樂意讓國民做出必要的犧牲。政府將攝影頭布放於每一個角落，所有異見者均以「思想罪」逮捕。直樹的母親曾因護子心切進過改造所，儘管電影沒有告訴我們她所享受到的待遇，但是從一個flash cut中我們看到了她不忍想起的痛苦，而出獄後，她儼然轉變成為了《國繁法》堅定的支持者，並在得知兒子死亡通知後悲傷了不到一分鐘，即刻勸誘兒子現身宣傳「為國家而死」的光榮。這個極權政府有著強大的支持人群。我感嘆，在強大的國家機器面前，個人的反抗被湮沒，所有人都是尼莫拉口中的旁觀者，等待著自己被犧牲的命運。
    山田有一個共患難的朋友森尾，他們和所有年輕人一樣有過理想，他們夢想著有一天在東京巨蛋演出，想要有一天萬眾矚目。終於有一天，音樂公司找上門來，但只是邀請山田加入。在前途和友情之間，山田選擇了前者，於是他成為了一個職業的吉他手，在跟班的生涯中期待有一天成為老大。而森尾卻就此沉淪，在廢品站為生存出賣苦力。在山田的一次現場演出前，他收到了藤本工作後的第一份通知。在未來一片光明之時，有哪個年輕人能平淡地考慮自己的死亡？山田痛哭了一宿，第一次在豪華餐廳吃了頓大餐。然後，他開始懷念和森尾搶吃的那碗泡麵，他想起了自己的朋友，想起了自己的演唱會，想起了曾經的理想。在生命的最後一刻，山田違逆了演出的規則，將他和森尾的原創歌曲傳遍全國。死亡成就了山田。此時，藤本也在他的音樂中開始思考死亡的意義。
    直樹的家庭很不幸。在看到母親和子嚴厲的批評時，我非常同情他。一個對孩子缺乏關愛，總以成績來衡量孩子的母親是不合格的。不過電影后面添加了和子進改造所前的慈愛，我只能哀嘆這個極權社會的洗腦政策。然而終歸直樹是不幸的，甚至在藤本送到通知時，他正嘗試以自殺來控訴自己的母親。而後，他更因為母親的愚蠢建議，開始仇恨和子，並下定決心在生命的最後一刻與母親同歸於盡。這是電影的最黑色，也是對《國繁法》最猛烈的諷刺。和子依舊堅絕地希望用兒子的光榮死亡來挽回競選的頹勢，直至直樹的槍聲響起。政治讓她瘋狂，她陷入了賭博謬論中，輸掉了競選，竟想要犧牲更多的親情來扭轉局勢。最終，她在這場豪賭中輸得一無所有。藤本救回了自殺的直樹，卻沒有辦法挽救親情淪喪後直樹本該多一小時的生命。就如直樹的質疑：你是來救我的，還是來殺我的？
    木聰很平凡。正是他的平凡，最讓我感動。一次意外的車禍，剝奪了他的父母和妹妹的眼睛。從此，失去幸福家庭的木聰混跡於社會最底層。他具備一個街頭混混的所有特質：兇狠亡命而又從無真話。但每一個人總會有他閃耀的一面。慣於說謊的木聰是一個真實的人，妹妹櫻花就是他生命中所有的一切。妹妹看不見，木聰儘可能地為妹妹構建一個美好的現實。他打架搶回妹妹的布小熊，卻騙妹妹說自己要回來的；他兜售假冒偽劣產品，卻騙妹妹說自己開了家大公司。他想要醫治好妹妹的眼睛，可是沒錢，所以他們只能夠等待，等待有一天輪到妹妹的手術。
    為了能讓妹妹搬出收容所，木聰從事著危險的討債工作。有一天，他湊夠錢買到了合意的房子。就像有理想的山田一樣，他們的生活終於出現了可能的轉機。可是，木聰回家看到了藤本留下的便條。木聰不想死，但知道自己必死。於是所有人觀眾都能設想的情節出現了，他決心把自己的角膜捐贈給自己的妹妹。故事本該像一般的倫理劇一樣是平淡無奇的，平凡的一個底層家庭，在生活的磨難中遭受更多的不幸，其實註定吸引不了更多人的注意。但是死亡預告讓這個平淡的劇情有了更多的演繹。因為藤本的莽撞（劇中他一直是個讓人揪心的菜鳥職員），櫻花知曉了哥哥的通知。於是她說了一句：如果你死了，我就沒有必要再看見，因為我也將在那一刻死去。是啊，10多年相依為命，哥哥就是她的眼睛和生命，如果她真的期待自己的復明，最大的願望不過也是：看看哥哥那張「連自己看到都會喜歡的臉」。
    儘管註定了木聰死亡的時間，但為了讓櫻花同意手術，藤本聯合醫院所有的醫生、護士和病人，開始了一場改變時間的騙局。所有的人開始關注這對平凡的兄妹，因為死亡通知，更因為兄妹間的愛。最終櫻花被欺騙了，她以為哥哥會第一個出現在自己的視野當中。而木聰在死亡面前，再一次表現出了自己的真實，他對前往手術室的妹妹承認了自己「其實長得沒那麼好看」，而後在死亡的恐懼和在不能繼續照顧妹妹的遺憾當中跪倒下來，走完了自己人生的23年。
    三個故事，三種人生經歷。有的得償心願，有的瘋狂報復，有的溫情關懷。如果你的生命只有24個小時，你會為誰而活？因為沒有親歷，所以難以想見這種臨死的恐懼。但我想，一個真正有愛的人，他有著快樂的靈魂，他會更多的為愛而死，讓自己的靈魂永存在愛中；而在生命最後時刻選擇報復的人，他的靈魂是痛苦的，即使死去，也無法讓自己解脫。如果我只有24小時，那一定充滿了遺憾，我這一生該還有多少精彩啊。不過若讓我選擇，在最後的這些時間裡面，我願意和朋友們一一道別，然後在父母的身邊安靜離開。
    結局是一個總結。森尾結束了打工生涯，繼續拿起了吉他，在街頭延續著和山田的理想，他用音樂感動著來來往往的人群；櫻花打開了公寓的大門，看到哥哥留下的禮物，那是一面可以照見自己美麗面容的鏡子，木聰的悲慘的一生就只有這一句真話：妹妹你是最可愛的。推開窗那一剎那，那些絢爛的櫻花將木聰的愛在死後推向了極致。藤本一路行走，傾聽著這些冰冷死亡數字背後的故事，每一個都那麼感人。
    但是還沒有完。這樣的社會荒誕不經，但在歷史的某個時刻總會讓我們感覺到熟悉。《國繁法》有千千萬萬事不關己的支持者，盲從讓群體變得可怕。極權者不斷利用著他們手中的愛國奉獻光榮旗幟，操縱這些無知的人們，戕害著更多無辜的平民。謊言重複千遍即成真理，也許這是洗腦者的心理。每一個敢於向這股洪流挑戰的人最終臣服於它的力量。就如電影開頭那個失去女友的痛苦的政府職員和結尾他意味深長的表情。
    可是有的人沉默了，等時機到來。藤本的長官道出了他對這一形勢的遠見。直樹父親痛感於兒子的被殺，更悲悔於自己的無能，他開始積極奔走，希望參加議員競選，為廢除惡法拼盡餘生。這股人性的積累最終將會贏得最後的較量。這是整個電影灰暗題材下的不多的希望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