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式的悽美內斂

除開演員本身口音的嚴重，某些場景人物對白過於粗糙，《臥虎藏龍》是我近段時間看的電影裡最不錯的一部。李安對影片的駕馭一如既往的平緩冷靜，每處的銜接柔和到驚不起一絲波瀾，但到最後，演員稍稍一點，你便會恍然大悟，所有情感也噴薄而出。這樣的李安式手法，在《斷臂山》中也運用得遊刃有餘。

《臥虎藏龍》中的武俠素材很樸實，連絕世秘籍的蓋世神功，後宮滿園的金庸式英雄情結都沒有，有的是青冥劍引發的一段段平淡淡的故事。這中間如蔓藤爬枝般的纏繞了四條線：李慕白與俞秀蓮，李慕白與玉嬌龍，玉嬌龍與羅小虎，玉面狐狸則貫穿了全片。

李慕白是愛俞秀蓮的，正如俞秀蓮愛李慕白一樣。他們有的是中國人特有的內斂理性，這骨子裡就絲毫容不下一點不羈與離世的自我。李慕白提前出關，在劍失之後，來到北京，對俞秀蓮說，我們不是事先約好了嗎？俞秀蓮，沒有來得及應聲，她不覺得，他們有能力或者是時候擺脫一切身份去接受他們本真里對彼此的愛。家丁的進入，讓他們免得尷尬與面對，就像之前一樣，能夠繼續維持原狀。他們覺得這是理所當然，因為夢思昭的死，讓他們將把彼此的情感封閉起來，而在這個塵封期里，長期默契的他們對於彼此的愛已經心照不宣了，他們處世的成熟，對身份的認知讓他們都已經覺得，面對真實是沒有必要和不合常理的。

有人說李慕白是對玉嬌龍有意思的，甚至說那是李慕白的內心裡的情慾所在。他想用一個師徒的名義，讓玉嬌龍一直留在自己身邊。這樣的感受我不知道他是怎麼得來，但是這絕對是有悖於作者原來塑造李慕白這個角色的意圖的，猥瑣和慾望是有很大區別的。李慕白對玉嬌龍更多的是對後輩的關愛以及希望能夠感化馴服她，讓她免於變成毒龍的一種社會責任心，因為他是大俠。

李安原來確實找過舒淇來演玉嬌龍，而如果是舒淇來演，這必將會更驚艷。竹林那場玉嬌龍與李慕白的打鬥戲，記得有一個鏡頭橫晃的面部特寫，章子怡面無表情而有些僵硬，伴著竹枝與鏡頭的移動，如果此時的特寫打在本身氣質里就帶有媚氣的舒淇臉上，沒有了章子怡的純粹倔強味，也許電影的高潮會提早就到了。章子怡飾演的玉嬌龍是一個滿是倔強而偏執的野丫頭，即使在身份沒有曝露前，那種宅院裡的氣質也幾乎可以完全被遮掩或者是顯得有些多餘的。這樣的玉嬌龍，性格是過於乾癟的，但不可否認，章子怡確實受了李安的不少點撥，所以她的演繹對於整個影片基調的伸展並沒有破壞到，而且章子怡版的玉嬌龍也有了一定的味道。

看電影是一件很私人的事情，最近看到不少人用這個來為自己的觀點打打圓場。這不無道理，和朋友一起看，在接近影片結束時，我完全進入了電影情感里，而他話多得如看某個商業片懸疑片，一再的發問。他問，玉嬌龍為什麼最後要跳下山崖，當時我思緒也不是很清晰，但也知道，這應該就是李安的一個噱頭，也是一種藝術處理手法。至少讓人在對電影結局，不論是視覺上，還是邏輯上都有了不少驚艷之感。具體為何有這種選擇，後面再分析。

羅小虎會用外表來矇騙你，半天雲多麼響亮而充滿匪氣的名字。到後來幼稚天真的原形就畢露了，難怪電視劇會讓何潤東來演。最後在武當山的他和玉嬌龍已經是兩個世界的人，玉嬌龍已經不在是那個刁蠻的黃毛丫頭，玉面狐狸和李慕白的死讓她懂得了什麼是江湖，什麼是身不由己，最後的她已經蛻變成偏執而純粹的精神或是情慾獻身者。她縱身一躍，那既是對現實中接下來需要面對的所有問題的逃避，也是對李慕白知遇之恩的回報，李慕白對她的感情不得而知，但是她對李慕白的情慾與愛慕在那句「你要我還是要劍」中便一清二楚了。然而，到最後怎麼說都不再重要。

影片直入主題的是在最後那場決鬥，玉面狐狸一死，李慕白無藥可救。在生死面前，李慕白與俞秀蓮總算坦誠相待，前者願意放下重負，說不願意留下最後一口真氣苟活，而要用這最後一口氣讓俞秀蓮明白「我一直是你的」。俞秀蓮則是在李慕白死後，對玉嬌龍留下了一句話：「不論你對此生的決定如何，一定要真誠的對待自己。」那股悲涼無奈之氣，撲面而來。這就是具有典型中國人特性的內斂隱忍換來的巨大悲痛。

玉嬌龍與李俞二人最大的區別在於，前者過於任性和狂妄，任自我極度膨脹，膨脹到最終的自我毀滅，而後者則理性地把真我裹得密不透風，這不同於一般的失去真我，他們知道自己想要什麼，卻隱忍著，看似看破了任何世俗和現實的束縛，但如果讓他們拋開這一切，哪怕是一點點都不合常理，這是極度正面的古典中國人物的形象，是中規中矩的典範。

這是值得思考的，李安引入的中國傳統道教哲理，現實中無論是追求武俠的最高境界抑或是極度的真我，物極必反。玉面狐狸和玉嬌龍都是很純粹的人，表面上追求的是絕對的江湖自由與武學的最高境界，實際上，她們都不知道自己最想得到的是什麼。她們曾經互為依託，玉面狐狸把玉嬌龍當成是最得意的徒弟，是自己的親人也是自己的仇人，這是一種極致的依賴；而玉嬌龍在發現自己武藝已經超過了師傅之時，便感到無比的恐懼。這就是極端的自我後所面臨的最大難題。記得《荒野生存》里，克里斯極度的自我也最終以自毀結束，是不是自然界裡根本就沒有終極的東西，或者說這個東西根本就不能觸碰或是不存在的。試想，如果某個終極目標是能夠達到了，那之後怎麼辦呢？難道這一切就從此結束嗎？那當然是不可能的，所以人類沒有必要去挑戰這個極限，挑戰之後頂多你有的是一個比較真實的親身體驗，而沒有退路的結局，是之前就完全能預料到的。

玉嬌龍在跳崖前讓羅小虎許了個願，小虎說想跟她一起回新疆，之前玉嬌龍還點明了心誠則靈的主題。可是無論小虎再怎麼誠心，她已經一去不回了。這是對現實的諷刺，還是希望通過最終的自我救贖，來得到心裡的安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