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異次元殺陣--CUBE

心慌方/异次元杀阵/立方体

7.1 / 261702人    90分鐘


演員: 妮可狄鮑 莫里斯迪恩溫特 文森佐納塔利 大衛休列 導演: 文森佐納塔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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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爾費墨

2009-09-17 17:07:41

有沒有通往陽光的橋?

************這篇影評可能有雷************

六個人——分別是警察、大夫、建築師、大學生、越獄者、智障者,被莫名其妙地關進一萬七千多間立方體組成的巨型迷宮。

 

各個房間之間相通,但充滿殺機,稍一不慎立刻伏屍地下。於是,六個人相互協作,然而,這種協作最後卻以警察的濫殺無辜,對其他人的清洗告終,當他們最終破解迷宮的奧秘找到出口之後,卻只有那個智障者迎向陽光——其他人都死在裡面了。

 

這是電影《心慌方》(一)的劇情,一部深刻剖析極權主義的經典寓言片。

 

這部電影最重要的台詞幾乎都出自建築師之口,他說誰也不知道這麼一個吞噬人命的巨型怪物到底是誰建的——因為是大家一起建的,他承接了這個迷宮的外殼,卻不知道老闆是誰。每個人都在做著有利於自己的事,而自己的利益最後卻被自利行為的總和損害。

 

建築師還說,所有被放置於這個巨型怪陣裡的人,都為建這個怪陣出過力,沒有人被監視——沒有老大哥,這不是奧威爾《1984》裡的「老大哥正看著你」,而是比「老大哥看著你」更可怕的一種狀態。那位被警察謀害的大夫代表了人道主義者,她說得更為明確——造成今天這種局面,是因為每個人的冷漠,沒有人是無罪的。

 

影片中那位越獄者,曾經成功地逃出七座監獄,而且對感應器十分敏感,結果卻在逃跑過程中,在一個危險的立方體中被鏹水燒掉了大半個腦袋而死。他在電影開始沒多久就被淘汰出局了——他幾乎是這六個人中最聰明的人。電影似乎要說,這種小聰明只會給人帶來殺身之禍。

 

大夫是個人道主義者,她對於任何人都有同情心、慈悲心,而且對團隊有擔當,然而,正因為如此,她成為警察的第一個清洗目標。

 

大學生只管解決立方體中的數字奧秘,很巧合,那個智障者實際上是個數學天才,兩人珠聯璧合,破解了迷宮的出口,不幸的是,正在他們馬上能夠破門而出的時候,警察趕到,殺死了大學生,也殺死了建築師,建築師臨死前,在警察逃離迷宮之際,以最後的全身力氣拖住了警察,警察也死於非命。

 

最初,警察是個很讓大家信服的領袖,他有朝氣,有信心,有領導能力,還有正義感——看上去很像隱喻、嘲諷美國(這也讓人想起漢娜.阿倫特在《極權主義的起源》中警告美國也會成為極權主義國家),而後來,這位警察不能接受任何不同意見,跟建築師爭論的時候大打出手,就是對身為女性的大夫和大學生也出手打她們,以致於最後直接清洗身邊所有應該合作的人。

 

這位「老大哥」先是將人分等級——不肯帶上智障者,是因為認為他是無用的,只是累贅,在大家堅持下只好帶上了;接著是要清洗建築師——「老大哥」認為他是壞蛋;最後清洗所有人——大夫是破壞者,因為不聽從他的命令,還批評他;大學生是危險分子,因為不拿他當回事;最後自然只剩下孤家寡人他自己。

 

這個過程是所有極權主義政治恐怖的縮影。人被分為有用的、沒用的,先瘋隊、落後分子,人民、敵人,一根指頭和九根指頭,「特殊材料製成」……等,雖然這是古已有之的事情,但是在現代科技的護衛與所謂論證下,這種區分從其最初時候開始,災難與厄運就註定了將落在每個人的頭上,所有極權主義國家的一切國家恐怖活動,首先都經歷了這樣的政治意識形態恐怖——肉體與生命的大清洗從思維大清洗開始。

 

由於是科幻片,是寓言片,所以其豐富性可以被無限解釋,即使導演或者編劇都沒有想到過的,也可以被觀眾解讀出來。例如,片中警察可以是官僚機構的縮影,也可以是涅恰耶夫式革命家的縮影,還可以是國際社會中美國政府的縮影…這就使得影片有了其他劇情片難以企及的豐富性和深邃性。

 

最初尋找出路的時候,這六個人是盲目的,那位著名的越獄者只顧從一個立方體到另一個立方體,他並不思考這樣會不會勞而無功,所以雖然他很聰明,甚至懂得很多技術,但照樣命喪鏹水之下——可見,瞎眼貓撞不上死老鼠,沒有大眼光,就沒有出路,不了解這個迷宮的來路和內在機理就出不去——面對極權主義也一樣,不了解它的內在結構,你沒法打破它。

 

在走出立方體的過程中,六個人本應同心協力,卻變成了互相殘殺,迷宮就是這樣建起來的,現在為了走出迷宮卻用的是建立迷宮的思維,可見這是一個生死悖論,一個死亡循環。

 

也許這部電影的最大敗筆是片尾那位智障者走出迷宮,見到了陽光,這一情節會不會是導演或者編劇於心不忍的產物?——他們不能把人類的希望全部消滅,如拉斯.馮.特利爾那樣總是在影片的最後才揭示最後的殘酷真相,所以也就沒有像《1984》那樣——溫斯頓對於自己被洗腦心滿意足,並且死心塌地地崇拜老大哥;也沒有像《我們》裡面那樣主人公被處死,或者像《美麗新世界》裡的人們則快樂地做著奴隸……

 

在這個立方體的迷宮裡,自作聰明如越獄者或警察,害人害己,而那些真正的智者如建築師、大夫、大學生卻被這些自作聰明如警察者屠殺,就如希伯來先知,他們存在的唯一價值就是被後世的人們重塑金身卻被當代人拿石頭砸死。每一代的先知都因為他們走得太快,人們因為他們快得看不見背影就得砸死他們,只等若干年之後再重塑金身膜拜,而膜拜的時候絕不會放下手裡的石頭,以便準確地砸在他們同時代的先知身上。人們當不會忘記法國大革命時,巴黎暴民一邊豎起伏爾泰時期的宗教殉難者卡拉斯光輝雕像,一邊屠殺異議者。

 

也許這樣的立方體迷宮,在它被建造出來之後就沒有出口的,只是由於其機器本身的宿命便是朽壞,這才是被困於其中人們的唯一希望。20世紀所有崩潰的極權主義政權,都在哈耶克的預言中轟然崩塌——並不是誰摧毀它們的,而是從它誕生的那一天開始就走向死亡——這是一種高熵且因其邪惡而脆弱的政權,它是驢政權與馬政權交配的產物,是騾政權——這種政權最大的特點便是沒有可持續發展能力。

 

1917年蘇俄革命剛剛結束不久,海德堡大學的一位大學生向他們的教授馬克斯.韋伯提問道:「您覺得蘇聯的社會主義體制怎麼樣?」韋伯回答說:「它必然會崩潰,因為計劃經濟是不可能的。」70多年後,韋伯作古也已經70多年,蘇聯終於用它的解體印證了韋伯的這個著名預言。

 

也許,那個立方體的迷宮確實存在著通往陽光的橋,而正如電影所隱喻的,成為橋的那個立方體只停留很短的時間,它在高速運行,它隨時隨地地會離開那個橋的身份,而人們得有多麼堅定的信念和多高的智慧才能找到那座橋,找到那個停留的時刻?

 

答案必是令人沮喪的——而它留給人們的,信念層面上,似乎只有如加繆的名言:「應該相信,西西弗是幸福的。」智慧層面,似乎可以接受韋伯的藥方:「計劃經濟是不可能的」!然而,韋伯還有更深的憂慮,那就是人類理性化的最終結局或許只是:

 

「沒有人知道將來會是誰在鐵籠里生活;沒人知道在這驚人的大發展的終點會不會又有全新的先知出現;沒有人知道會不會在某種驟發的妄自尊大情緒的掩飾下產生一種機械的麻木僵化呢,也沒人知道。……因為完全可以這樣來評說這個文化發展的最後階段:專家沒有靈魂,縱慾者沒有心肝,這個廢物還幻想著它已達到前所未有的文明程度。」(馬克斯.韋伯:《新教倫理與資本主義精神》)

 

從一定程度上說,計劃經濟這樣的邪道歪魔並不是什麼理性化的高級產物,恰恰只是理性化不足月的小產,或者說是偽理性的產物。真正該憂慮的倒是理性化的高級製品,如市場經濟、唯理主義教條下更具誘惑力和實效性的那些制度設置——便是卡爾.波蘭尼所憂慮的市場綁架社會一切領域的現行世界經濟體系——它們將給我們帶來什麼?電影中每一間立方體以及所有立方體的組合都是在精密計算之後的精密組合,彷彿正是像徵了韋伯的理性化憂慮,而它的深刻悖論似乎在於唯有理性化本身才能破解它!

 

沒有理由像《心慌方》結尾那樣樂觀,如黑格爾所言:「人類從歷史中學到的唯一的東西就是一無所獲。」而《心慌方》這樣的結尾,或許正是理性化世界的產物——電影市場決定了導演和投資人都要為一個黑暗結尾的票房承擔風險,如果從這個角度看待,那只能說導演的深刻程度甚至遠遠超過電影本身,形成了現實與影像的奇特互動——如大衛.林奇2006年那部不知所云的《內陸帝國》——分不清什麼是現實,什麼是影像。

 

然而,當我們這麼想的時候,無論是不是過度詮釋,都說明理性化之強大可能早已超出韋伯所擔心的程度——我們生活在《駭客帝國》的世界,而不是《哈利波特》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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