茱莉的游泳池

    理論上講，每週三才是我的公休日。一整天沒課，傍晚按慣例去游泳。鑽進游泳池的一瞬間想到了基耶斯洛夫斯基的《藍》。想起了茱莉在一片藍色的波光之中魚一樣的身影。我一面游一面看著外面的天空漸漸黑了下去。泳池裡的水越來越涼，傍晚空氣渾濁地從敞開的窗戶中飄進來，混合著漂白粉的刺鼻味道像潮水一樣湧動著。我帶著耳塞，聽著血液流過頸動脈的聲音和自己越來越重的呼吸，游到全身發熱。

    記得有一次跟室友一起看《藍》，我半開玩笑地說：「如果一個女人家裡記得養隻貓，出門記得在身上隨身裝上鑰匙，並且掌握一定的裝修和維修技能，那麼她就不會被寂寞所嘲笑，並且漸漸忘記自己是寂寞的這一現實。」的確，茱莉是個堅強的女人，至少看上去是這樣。她的丈夫曾經對自己的情人說：「茱莉是個可以依靠的女人。無論何時、何人，都可以放心地依靠她。」她有著超乎想像的堅韌的生命力。這個女人只允許自己在游泳時流眼淚。因為在游泳池裡，她看不見自己的眼淚，她可以把悲傷當作幻覺。

    茱莉在游泳池裡變換著各種泳姿，自由式、仰泳。她游得飛快，不讓自己有哪怕一秒喘息的機會。當她把頭探出水面時，丈夫寫的曲子便會迴響在耳邊。它們像颶風一樣席捲而來，瞬間灌滿了她的耳朵。她不想聽到這樣的聲音。或許是因為這會讓她想起死去的丈夫和女兒，或許僅僅因為，這樣的曲子打破了她構建的幻覺。藍色的泳池波光瀲灩，女人潔白的身體穿梭其中，頭髮海藻一樣蕩漾著。在泳池裡，茱莉是聾的，是盲的。水能帶來生命，亦能帶來死亡。女人必須不停地作出動作才能生存下去。游泳讓茱莉感覺到自己的存在，也只有在水中，她才能夠真實地感知自己仍然活著的生命。

    死亡是容易的，而生存，尤其行屍走肉一般地生存，則遠比死亡恐怖。

    關於水，有這樣一則故事。契訶夫曾問蒲寧，你為什麼愛海？蒲寧想了想說，因為海是寂寞的。寂寞不是憂傷，不是在冷清的夜裡想起愛人不在身邊，渴望能有人陪伴左右；寂寞也不是痛苦，不是在感冒時獨自一個人待在屋子裡，沒有力氣煮一碗熱氣騰騰的粥。寂寞是空洞，是「無」，毫無感覺。海是寂寞的，因為海獨自對望著天地，默默漲落了幾千幾萬年。它早已見慣了世事，聽慣了詩人的讚美和情人的哭訴。它早已沒有了感情。沒有感情的海是寂寞的，並且將一直寂寞下去。海會微笑，會發怒，會暴跳如雷地吞沒掉山峰和土地，但它永遠都逃不開自己在世界上特定的位置。假如大海愛上了一位美麗的姑娘，那麼它只能眼睜睜地見證她的死亡。千萬年間，大海的寂寞早已凝固成了普羅米修斯山上的巨石——甚至更冷，更硬。它的寂寞甚至不容許人類來「愛」——蒲寧愛大海的寂寞，是多麼憂傷的詩人情懷。

    每一滴水都來自大海，每一滴水都浸染了大海的寂寞。游泳池裡的茱莉將自己浸泡在大海的寂寞中，掙紮著證明白己的生命。這個女人果然堅強，甚至她證明白己存在的方式，都是一種毫不妥協的對抗姿態。游泳池之外的茱莉會笑、會累、會咳嗽、會瞌睡、也會恐懼，但浸泡在一片深藍之中的茱莉是憤怒的，憤怒並且悲傷。她的淚水流進一片寂寞之中，她的淚水也是寂寞的。

    茱莉想要泳池中的寂寞，就像她想要生活中的行屍走肉。她並不想走出去，因為「她願意」。「沒有什麼事情是重要的」——她這樣說，她也這樣做。但她這樣做並非在報覆命運——她深知人無力與命運對抗。她只是完成了一個人所應該做的事情——活著——並且只完成了這件事情。她的憤怒、詛咒、悲傷和抗爭統統只發生在水底。當她把頭探出水面，她僅僅「活」在這個世界上。對於茱莉來說：「存在」於世上僅僅是一種幻覺。她有肉體，她的肉體「像別的女人一樣會咳嗽，會出汗，睡覺時會流口水」，但她的肉體與靈魂是分離的。她的靈魂只存在於水下，與她的幻覺待在一起。在水下她見不到生活中的任何人。泳池當中的茱莉是寂寞的，與水的寂寞在一起，與世隔絕。

    但是這種寂寞還是被打破了。如果茱莉的女鄰居不去游泳池找她，那麼游泳池之內的茱莉將永遠不會活在游泳池之外。見到女人時茱莉哭了。她趴在女伴的肩頭，任自己的淚水流下來。她一邊哭一邊敘述著自己家裡的一窩老鼠和借來滅鼠的貓。那一刻的茱莉是軟弱的。這個溫情的場面徹底打破了茱莉世界的秩序。她無法在一瞬間找到平衡，於是所有抵抗在瞬間崩潰。這一幕看上去是人世間的情誼溫暖了受傷害的心——女鄰居的愛將茱莉從崩潰的邊緣拯救回來——實則是對人存在的莫大諷刺。茱莉最終不能脫離現實世界，亦不能因為與世隔絕而保持對自身的清醒。一個女人、一窩老鼠和一隻貓將茱莉扔回了現世的渾濁之中，退無可退。女鄰居走的時候游泳池裡進來了一群孩子。她們穿著白色的泳衣，帶著游泳圈歡快地躍入水中。但是這時的茱莉已經無法想起自己死去的女兒了。她像但丁一樣遊歷了三界，卻遺失了自己的貝阿特麗采。爬上岸的茱莉不再寂寞，她也不再游泳。她被毫無準備地生生拋回到現實，並將繼續「堅強」地成為他人的依靠。

    離開了游泳池的茱莉還是那麼美麗。她幫助了女鄰居，把自己的房子留給了丈夫的情人和他們的孩子；她完成了丈夫的遺作，並且和一直追求自己的男人拉攏天窗。片尾的茱莉一臉沉迷，亦是一臉幸福。在恢弘的樂曲聲中，茱莉的生命被按照時間順序倒置起來，一直追溯到那場致命的車禍。樂曲是藍色的，吊燈是藍色的，棒棒糖是藍色的，茱莉的外套是藍色的，游泳池是藍色的，整個電影的基調也是藍色的。茱莉在一片藍色中回到那個靈魂和肉體重合的時刻，她沒有選擇，她一直都是被選擇的。

    晚上騎車回學校時，我依然在想著茱莉。天氣是漸漸涼起來了。人們紛紛換上秋天的衣服，在一片燈火輝煌當中匆匆踏上回家的路。水底的寂靜一瞬間不見了，而腦海中的茱莉亦只剩下一個淡淡的影。她剪著齊耳的短髮，亮著一雙幽深的眼睛平靜地向回望著，身後是一片神秘而幽深的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