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11-02 16:44:43
************這篇影評可能有雷************
當「剝奪」像一把尖刀抵在胸口,引起危機、疼痛和不安時,我們才會意識到那些被揮霍和浪費的種種。當然,這只是就某一個層面而言。
——題記。
警告:這篇影評又臭又長,強烈建議受罪之前先看看這部電影《逝紙》,打了疫苗再來。
如果將「被揮霍」與「被剝奪」看成是某種對立統一的辯證法,那麼一個國家為了抑制犯罪與自殺率,促進所謂「國家繁榮穩定」而出台一種「隨機死刑」的政策,大概就不會讓人感覺如此的詭異了。
《國家繁榮維持法》規定:新入學兒童必須接受疫苗注射,平均每一千個疫苗中將有一支含有奈米膠囊,該膠囊將在注射者18~24歲時引發心臟病導致死亡。政府負責疫苗的分配、注射者跟蹤以及死亡通告(逝紙)的派送任務,所有逝者都會在24小時前收到他們的死亡通知書。
在這樣一個後景戲的大背景下,便有了《逝紙》這部電影,本來電影名「イキガミ」應該被翻譯成「死亡通知書」更為正確,而「逝紙」這個按照日文字面意思翻譯過來的名字,則有了些日本特有的隱喻和唯美成份。
這部電影的聰明之處,便是異常廣泛的主題選擇。不同的觀眾從不同的視角出發,都可以找到符合自身心理需求的某種主題和含義,從而引發更為大範圍的共鳴。這也可以說是一部電影的成功之處,即便哪一種主題,哪一種手法,都不見得是何等深刻且擲地有聲。不能說《逝紙》這部電影有多麼與眾不同,蘊含怎樣厚重且隱匿的哲學、人生和美學見地,它卻絕對是聰明人拍的聰明電影——主題發散,意喻模糊,手法新穎,催人淚下;更重要的是,還能讓自認為有些思想和主張的觀眾和影評人著手寫上一篇也許連自己都覺得有些不知所云的觀後感。
可以了。真的。
線索1:百試不爽,以小見大——小人物的蛻變成長史。
這樣一部電影,這樣一個故事,是需要一個見證者的。單元劇類型的劇情安排要是沒有一個冷眼旁觀者的串聯,便會顯得鬆散。於是,一個表情冷漠,身著黑衣,頭髮一絲不苟的「死神」式人物藤本應運而生。他是局內人,25歲,剛剛逃過了1/1000的死亡判決,然後,他因為優秀而被選成為一名「死神」。他的職責是派送「逝紙」,在24小時前通知當事人及家屬關於「死亡預告」的事項,以及包括「希望當事人能善待最後的24小時,期間食宿,外出一切費用都由政府承擔,家屬還將在當事人死後得到撫慰金,如果當事人在死前24小時做出違法行為,撫慰金將被取消。祝您在那個世界一切安好,感謝您為國家繁榮作出的貢獻……」等等毫無意義、冠冕堂皇的屁話。
在影片的開頭,我們就可以從劇情設計和藤本略顯憂鬱矛盾的表情中看出些許端倪,他和其他人不一樣,他是一個良心尚未泯滅的人。而對一個內心不堅定,並對自己使命抱有懷疑態度的「死神」來說:「不在沉默中爆發就在沉默中滅亡」是亘古不變的命運走向模式。而很多電影裡的很多故事,很多小人物的很多改變命運的蛻變,也是就此產生的。
在如此這般不合情理,不講人情,匪夷所思的政策面前,我想每一個觀眾一開始的反應都會是震驚,可笑,憤怒和反對。但是當影片漸漸深入,這樣不可置疑的想法竟然會開始有所動搖。通過如此的手段,國家的自殺率和犯罪率下降與GDP國力的上升是白紙黑字不爭的事實。我們身邊的世界,我們自身,又是如何呢?誰能說自己真正快樂和幸福,當我們一無所有時我們煩惱、自卑且滿懷嫉妒與不滿,當我們得到想要的一切,卻又感覺空虛,迷茫,充斥背棄與決絕。愛與被愛成了奢侈的信仰,在人山人海的地球表面,每天依舊會有人因為孤獨寂寞而結束生命……
我們一直在揮霍著生命和時光,揮霍著幸福和滿足。正是因為過度的安逸和富足,導致了精神的空虛和迷茫,而空虛迷茫又讓人們帶起虛偽的面具,成為自私、虛偽、空洞和殘破的代名詞。這個世界的一切,都被一群貪婪無度不知滿足的蠕蟲揮霍的岌岌可危,搖搖欲墜。而這樣一個以犧牲少數人而換來的對生命的危機和對幸福的珍惜,不正是這個佈滿蛀洞無可救藥的世界,急需的一記強心劑嗎。
你看,觀念的改變永遠只在一念之間。如此的說辭你也許能反駁上整整一本辭海的厚度,但是你無法否認你心中隱約潛藏的點滴認同。是的,認同,你儘可以隱藏,但你無法否認。
所以當我們在影片中看到這麼多表情冷漠的「死神」,身穿黑衣將「逝紙」拿在手裡,對許許多多無辜的人宣佈莫須有的死刑。面對如此苛刻可笑的政策,面對國家及政府近乎殘酷的強權,卻沒有人站出來反抗,提出異議(當然,提出異議的人都落得可憐的下場,他們總是在消失一段時間,遭到非人待遇之後,奇蹟般的脫胎換骨並回到社會中間,成為政策毫無爭議的超級粉絲)。這一切,並不那麼難以解釋或接受。
但是心底深處,我們依舊希望我們的良心能對此作出反抗。不需要任何理由,不需要任何藉口,不需要長篇大論的哲學或是社會學含義,我們是人,我們對於生的渴望與生俱來,我們對於剝奪生存權利的任何一種形式所抱有本能的拒絕,這一點就足夠了。我們希望有一個人,一個代表我們良心的人,一個覺醒的人,帶著他的成長和蛻變,義無反顧的抗爭。他能讓我們看到我們尚未消亡的那一絲溫暖,和對自由生存無條件的爭取。他是一個小人物,卻能代表千千萬萬人(觀眾)的願望,好吧,這個人就是藤本。民心所向。
他從一開始心存疑慮卻仍舊按部就班的執行命令,到一半害怕失誤受到懲罰另一半想要救人性命的想法下衝進房間救下龍澤直樹,後來又試圖阻止他殺害自己的母親,到最後放下手頭的工作,執意幫助山田孝之扮演的哥哥騙過不肯接受哥哥眼角膜的失明女孩接受手術。他順應所有人的意願,慢慢,越來越變成一個有血有肉的人,他尊重生命,他質疑強權,他開始抗爭。
雖然我們並沒有在影片最後看到法令得以廢除,但是從藤本斜看攝影頭憤怒的眼神,以及他的上司那句「要忍耐,等到合適的時候」,我們都明白,一場轟轟烈烈的反強權,反剝奪人權的起義已經迫在眉睫。
一個小人物的成長蛻變,到這裡,開始了最後的涅磐。
線索2:俗話說的好——上有政策,下有對策。
《逝紙》另一個為人津津樂道的主題,便是政治方面的。這一點在影片裡也不難被看出。雖然我個人並不認為這是影片的第一主題,但是既然以這樣的方式作為背景展開故事,那麼這一主題也是絕對無法被忽視的。
近些年,對於人權的呼聲一直很高。對於影片中毫無理由奪人生命的政策,是不是和人權扯上點關係,還是有待討論。不過對於政治一向不敏感的我,也就不冒大不韙的風險,自作聰明的說出些大道理大論斷來。在我看來,自我和大眾的矛盾自古存在,而從文藝復興開始,就把自我,人文主義的思想提升到一個新的高度,注重「個人」這個概念,也許也是標誌著一個社會和國家文明進步的重要標誌。
眾所周知,日本是一個極度不推崇「個人」和「自我」的國家,這在許多的文學藝術作品裡都可窺見一斑。日本是一個集體主義很強的國家,為國捐軀,為國獻身,為國「剖腹」之類的教條已經滲透進思想的角角落落。作為單獨的個體,必須依附於某一個群體才能生存下去,孤僻,不合群,個性獨特似乎都是不可饒恕的行為。所以我們總能看見日本一陣風又一陣風的流行這個那個,推崇這樣那樣。也許這部影片也是導演希望日本人對於「個體」和「自我」能有所反思。
相對歐美國家注重個體、個性和人文的氛圍相比,東方在這一方面可以說是遠遠落後的。不過看來,像藤本一樣順應民意,有所抗爭的藝術人也開始漸漸湧現出來。這也不能不說是一個進步。
線索3:辯證法——被揮霍和被剝奪。
在線索1中,已經提到了一些關於「被揮霍」和「被剝奪」的問題。在我觀看這部影片之後,也許帶有些小小的私心,而我卻寧願把這個主題放到第一的位置。
對於生和死的問題,一向來都是備受推崇又被爭論不休。生和死,就像某種催化劑,往往能產生意想不到的特殊效果。影片中展示的三個故事,三個被通知即將死亡的人,三個生活在我們中間原本普普通通的人,三個也許即便不死僥倖逃過一劫也未必幸福,美滿,快樂的人,或者說,也未必能意識到自己可以幸福,美滿,快樂的人,三個「被揮霍」的代表人物。他們因為一個政策,一個決定,一張逝紙,一個在他們年幼時便被注入的小小奈米膠囊而改變人生的人,原本快樂的在「生」的大圓圈裡肆無忌憚的揮霍著。
然後,忽然平地一聲雷,他們莫名其妙的被劃入了「死」的大圓圈裡。他們成了可憐可悲可哀嘆的「被剝奪」者。他們的最後24小時處在「生」和「死」兩個大圓圈的交集中,被畫上數學課中經常看到的線條陰影。
再然後,很多很多扣人心弦,催人淚下,動人心魄的故事,就在這「生」和「死」的交集陰影中發生了。這些故事如果不是因為這些緊迫壓抑的線條,也許永遠不會發生,也許永遠不會被意識到,也許永遠不會有個完滿或不完滿的結局。他們只能在流逝的時間裡被消耗殆盡,變得越來越面目全非。然而,由於一個數學學的很好的漫畫家,加上一個數學學的很好的導演,他們的生命被限定在了最後的24個小時裡,他們快死了,他們無法再揮霍,拖延,他們必須給自己生命的最後時限,找一個最不會讓自己遺憾的 prefect ending。
於是,報仇的報仇,感恩的感恩,道歉的道歉,告別的告別。
生,有時候並不如此光鮮亮麗。從街頭走向鏡頭的歌手田邊翼,丟棄了原本的夥伴,獲得了夢寐以求的聲望和榮譽,卻因為身邊公司另找的一個陰陽怪氣的新搭檔而整日愁眉苦臉,兩人爭吵不斷;失明的女孩櫻和他的哥哥聰,幼時因為一場車禍失去父母。櫻得知獲得一雙捐獻的眼角膜希望渺茫,而哥哥混跡社會底層,根本無法好好照顧妹妹;女國會議員龍澤和子簡直是「國家繁榮政策」最狂熱的推崇者,她曾經為了保護兒子逃避打疫苗而被判罪,遭到非人待遇返回社會後「脫胎換骨」。而她的兒子因為和她之間的矛盾成了足不出戶的邊緣人群。
說實話,即便沒有死,這些生似乎可以說是痛苦不堪,生不如死。然而,看看死帶來了怎樣的改變。
翼在生命最後的時刻,一首《路標》成為最佳主打,感動了許許多多的人。他唱給從前的夥伴,唱給所有在生命里迷失的人,唱給自己。
「現在向前邁出一步
不是邁向死亡 而是邁向生存的一步
現在我要唱的歌
雖然有些羞愧 但仍希望能打動他人的心
這就是我的路標」
他的死,成了一個音樂人轟轟烈烈的表白和閃耀。成就了他最後的輝煌。藤本看著演出感慨萬千,為這個早逝的年輕人而惋惜。而他的上司老頭卻一語道破天機:「恐怕他最後唱的這一次,才是他有生以來第一次全力以赴吧。」
哥哥聰得知自己的死期後,在孤兒院門口遠遠看著妹妹櫻,腦海中浮現出原本早已忘卻的童年往事,他答應要好好照顧妹妹,卻一直不務正業,幹著黑社會的勾當。對妹妹也一直不足夠關心和愛護。而他的贖罪便是要在死後,把自己的眼角膜捐獻給妹妹,為了瞞住櫻他要死去的真相,讓她安心接受手術,他和藤本一個病房一個病房的散發傳達,要整個醫院的人將時間撥快一個小時。
女議員的兒子直樹,得知母親要用他的死作為自己選舉拉票的籌碼時,終於走出房間,拿起手槍對準了演講中的母親。可是最後一刻,他想起來年幼時母親為了保護自己而四處躲藏的景像,他想起自己的母親曾經是多麼疼愛自己,他猶豫了,接著被警察射出的子彈打中了心臟。
死,彷彿被賦予了奇異的魔法。有時候,是偷天換日,顛倒黑白;有時候,是過濾殘缺,獨留美好;有時候,是洗滌污穢,展示真相。於是,我「情不自禁」的想到了張國榮,想到了MJ,想到了陳琳。在這些藝人逝去的背後,又引發了、掩蓋了、美化了、澄清了些什麼呢。哪些人從中得利,哪些人因此自責,哪些人暗自竊喜,哪些人黯然神傷。在死的正面和背面,永遠都是不對等,永遠都隱藏太多的真相和假像,故事和傳說。真真假假,又有誰說的清呢。
影片的最後,翼的舊日老友拒絕了音樂製作人發掘他的請求,獨自一人重新站在大街上,為來往行人唱響他曾和翼唱過無數遍的《路標》;櫻重見光明,終於看見了自己的模樣,以及哥哥曾經跟她形容過的,鋪天蓋地盛開著,美到極致的櫻花;直樹的父親拒絕與和子離婚,他也要在來年參加選舉,目的只是為了有朝一日能廢除這荒唐的法令……
「被剝奪」者逝去了,而「被剝奪」了摯愛的人們卻依舊在繼續他們的人生路途,他們會繼續活在「被剝奪」的陰影和記憶之中,還是會繼續「被揮霍」的人生自暴自棄,或者開創一片屬於自己的亮麗人生,這些都不得而知。
而我們,生存於影片之外的「揮霍」的人們,我們慶幸自己只是一個觀眾,不用擔心有一天莫名其妙的失去生命或重要的人。然而大自然有自己的法令,這項法令無法申訴無法辯駁無法反抗,那是大自然關於生和死的法則。其實我們一樣是被自然「剝奪」著,而這種剝奪卻完全沒有任何一點「人權」「人文」的含義,這是造物主決定的。我們依舊是走鋼索的人,每一天都有可能被「死神」剝奪生的權利,甚至連一張通知書都不會給予。只是絕大多數的人,都寧願對此視而不見。
好吧,我想,我們都該好好學習「被揮霍」與「被剝奪」的辯證法。清理頭腦,當個聰明人。所謂人生美滿幸福安康,都在心而不在眼,都在主觀而不在客觀。
祝大家一切安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