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逝紙》：當法規充當起了自然或上帝

************這篇影評可能有雷************

（芷寧寫於2009年6月2日）
   影片《逝紙（Ikigami）》的主題思想其實沒有其宣稱的那麼深刻，無外乎日本文學或影視創作中常常涉及的國家意志對普通民眾的身心傷害，且此類傷害下的犧牲還往往被政客渲染成崇高國民精神的體現。在不合理且強勢的政策法規下，民眾也只有儘可能地活得明朗一些，積極去感知有限生命的意義，竭力讓生命怒放，然後頹然凋謝。
   其中兩場首尾呼應的戲，很能凸顯國家意志的實施威力，伊始時對所謂「國家繁榮維持法」持強烈質疑態度的某公務男被冠以「思想犯」的罪名收押，片尾，此君已被洗腦，積極為這項法規服務，身著白大褂致力於讓小朋友欣然接受「預防接種」，眼見此種轉變，他的同僚、男主角藤本賢吾（松田翔太飾）不由得怔住。可見，對普通百姓而言，既然不能避免意志被強暴，那就只好乖乖享受它，如果政府一再給民眾灌輸某個觀念，一再給民眾吃「便便」，吃的多了，民眾也會覺得「便便」很好吃。
   虛構的規則、病態的社會、扭曲的世界觀、極端的心態，這是日本動漫和光影再現裡的常態，此番在這部瀧本智行執導，改編自瀨原朗漫畫原著的影片中，虛構了一項人為破壞自然規律的法規——「國家繁榮維持法」，據官方宣揚，該法有利於促進國家的繁榮發展，維持國民的積極樂觀性，並有效減少青少年犯罪率和自殺率。具體實施方式是，所有國民在入小學前，必須接受「國家繁榮預防接種」，每千人中會有一個被植入特殊膠囊，當其長至18－24歲時，體內的膠囊會在某個事先設定的時間自行破裂，從而取其性命。究竟誰會是必死者，只有政府知道，此時的政府已然自傲成了自然規律或一切神靈。
   註定死去的青年會在死前24小時收到死亡預知書，即逝紙，藤本賢吾就是登門送逝紙的厚生保健省公務員之一。這個差使乍聽上去容易讓人想起了死神「金城武」，不過在執行時，絕對沒有「金死神」拉風，給平靜的家庭一封宣佈奪走其生力軍的倒霉逝紙，原本就是一項遭人潑水的差使，何況在此過程中，倘若關心起必死者的意願的話，那就有可能招致上面的思想調查，不過，最痛苦的還是有良知者的是非拷問和內心煎熬。
   可以說影片立意不算新鮮，故事不算感人，但被設置呈現得很煽情，特別是後半部份山田孝之和成海璃子演繹的「兄妹情深篇」，這是該片三個故事中，最為刻意的一個。飯冢一家早年遭遇車禍，兄妹淪為孤兒，且車禍使妹妹櫻雙目失明。哥哥聰在收到逝紙後決定為妹妹做角膜移植，可又要瞞著妹妹，於是全醫院總動員，集體演了出好心欺瞞的戲碼，只是其中的過場戲、煽情戲太過鋪陳，有拖沓甜膩之嫌。
   和「兄妹情深篇」交叉敘事的是「母子隔閡篇」，20歲的直樹（佐野和真飾演）在政客母親瀧澤和子（風吹淳飾演）的強勢管束和高嚴要求下瀕臨崩潰，然而，自閉而叛逆的他懸樑計劃被前來送逝紙的藤本阻止，於是自殺變成了被選中的赴死，而政客母親卻利用兒子將死一事來賺取民眾的好感和支持，為競選拉票，直樹憤怒了，決意用他生命中的最後一天來報復……
   比之影片後部份俗套的「淚灑角膜」篇、個人更願意提及最開始的「生命熱唱篇」，且這部份的敘事剪輯和演員表演都相對不錯。有歌唱夢想的青年田邊翼（金井勇太飾演）和母親相依為命，他曾為了早日成功而離開了原來的組合搭檔森尾秀和（冢本高史飾演）。當得知逝紙已到時，從沒想過沒有未來的田邊流淚到天明，翌日，他渾渾噩噩地去吃大餐、去找森尾和解、去電視台錄節目……在LIVE時，他唱出了當年做街頭歌手時和森尾唱過的歌，用生命中最後的也是所有的情感和力量奉獻了一場植人人心的表演，然後倒頭而去。
   此段故事的呈現在敘事上採用了閃回並敘的手法，流暢俐落且交代詳盡，對部份道具的應運更烘托出了生命的脆弱和短暫，如嘀嗒的鐘錶聲、閃動著的電子計時器，似乎每一聲每一下都宣判著死神的臨近。金井勇太演出了田邊獲知死亡將至後的心緒變化，失魂落魄、眼神渙散、眼皮浮腫，那最後歌出的生命之聲，令人唏噓。同時，冢本高史也有出色發揮，當森尾獲知田邊的消息後，在電視前懷抱久違了的吉他，應合著節目中將死朋友的彈唱，此情此景無需過多的言語便將無盡的遺憾和感慨揮灑其間。而「田邊」媽媽的表演更是入木三分，失神的雙眼和顫抖的表情都將一個母親的絕望精準呈現。
   作為主演，世家出身的松田翔太已有不少優勢，但還需繼續磨礪，其演技比哥哥松田龍平（代表作《御法度》、《娜娜》）還有差距，距離他逝去的老爸松田優作（代表作《人證》、《黑雨》）就更遠了，不過，翔太年輕，又沒被強制接種死亡膠囊，還有的是機會。如今，他的眉眼倒是越來越有哥哥龍平的味道，只是少了一分氣韻，龍平的面容和表演都似比弟弟多了一層敏感和細膩。
   片中的死亡也不都是毫無積極作用，田邊死後，森尾重拾音樂，他對那個表情阿諛的演出經紀的拒絕，著實大快人心；在兒子死後、妻子競選失敗，瀧澤先生決定參選，並決心為廢除殺人法律而努力；上司勸誡藤本要將內心的想法保留到適當的時候；而櫻開始的新生活則表明親情無價。不過，作為骨子裡悲觀的民族，影片在最後散發出的依舊是灰色，如那個反抗男的臣服。「這個國家有自由，但是人民拋棄了這個國家。」這句旁白在首尾都出現過，其實，不是人民拋棄了國家，而是在這個價值觀普遍扭曲的國度，人民只能捨棄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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