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ove Waitres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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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aitress。

這是一部電影的名字。女導演及編劇安德林妮·夏莉最後的遺作。和她讓人傷感的早夭相反，《Waitress》則是一部PG-13級的愛情喜劇。

我們談的愛情應該算是哪一種？睜著大大的眼睛其實都閉著。愛情不是什麼好故事。我無法從那些樓下彈吉他，真人禮物快遞，鮮花美鑽貴公子的橋段里得到共鳴。所幸，這樣題材沒有出現在《Waitress》中。她的丈夫粗暴幼稚，心胸狹隘缺乏耐性。總是在接她下班時不停按著汽車喇叭。她在嗶嗶嗶的長音里落座。聽他自言自語，自問自答。你還沒有問我今天過的如何?哦，你今天過的如何？問的時候要像你真的關心它。她帶上表情再度重複，你今天過得如何？她對他無理的要求千依百順，毫不反抗。你可以說這個女人是孱弱的，她說謊的眼睛顯得那麼無奈。而無奈，是多麼無奈的一個詞。

她懷著這個男人的孩子。這甚至是個意外。他們長時間沒有性生活，直到六週前他灌醉她。她對醫生說，我不想要這個孩子。可她依舊調整作息，注意飲食。按照她自己話說，她為這個孩子做了一切，可她不愛她。她為了早期的點滴出血而緊張，卻禁不住誘惑同醫生瘋狂傲愛。這個孩子的到來再次讓人感到無奈。腹中的血肉不僅來自於一個她日夜想逃離的男人，甚至她藏起來用作路費的錢最終變成一張嬰兒床和一部用於拍攝她懷孕樣子的DV。可她依舊不肯乾脆放棄。

十幾歲的時候總是覺得所有事都是純粹的。黑白。對錯。是或否。乾淨俐落。不愛一個人的時候要堅決走開。愛了，就會說出來。可是隨著年紀增長，世界彷彿隔著玻璃似的越來越模糊。曾經是月光下的一泓湖水，清純泠冽，一眼見底，突然變成了溶洞深潭，幽深隱秘，寒氣逼人。有些事情，明明那麼不情願做，卻沒有達到放棄的程度，就順著慣性一直衝下去，一走就不知是何年。無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識燕歸來。無奈，似乎是這電影的主題。女主角總是含著淚水一樣洌灩的眼睛讓人難過。我們透過那樣的眼睛彷彿就是看著自己，看著自己生活里所有無奈和被迫，看見自己的軟弱和不甘，看見對不公正的無能為力和對誘惑的沒有自制。最終我們看見自己身體裡惡，像影子一樣從鏡中撲出來，表情輕蔑而不屑。我們對這樣的自己充滿了厭惡，卻依舊沒有赴死的勇氣。矛盾是上升的DNA雙螺旋，直到世界末日沒有終點。

然而陷在這爛泥潭裡的不僅是女主人公自己。她周圍人的生活似乎也這樣充滿無奈和矛盾。她的兩個好姐妹。一個是找不到男友的老姑娘，糾纏她的男人神經質而話癆，她失控地衝他叫喊，他在眾人前哭泣。最終，他們卻結為夫婦。這一對似乎人交代了女主角婚姻的背景。若人生只如初見。我們能永遠保持對彼此的溫存，美好想像，寬容和仰慕。她眼裡的他是個詩情畫意的男人，雖然這詩情畫意在別人看來是那麼不合時宜。當初所見的全部好，最終變成傷人的刀。她說，他結婚後變成我害怕的那種人。這不得不是一種遺憾，我們總是希望別人始終如一的美好，體貼，寬容，不肯接受彼此消耗的果。當有一天，你再也看不見對方的好，眼睛被厭惡幪上，那這樣的共同生活是否應該繼續？另一個女人則有一個殘疾的丈夫，她和總是跟她相互謾罵的廚師長偷情。女主角質問她為何如此，她無奈地說，我只是喜歡為某人而打扮，為某人期待。四下無語。這個人，是女主角自己的內心寫照。她在做一件自己知曉是錯的事情，卻放任自流，一發不可收拾。對愛的需要高高站在需求金字塔上，不可抵禦的強大內心。愛讓我們覺得美好，幸福，安全，快樂。可如果這種愛來的不合時宜呢？如果這愛會對旁人造成莫大傷害呢？我們是不是還愛得下去？

於是她最終幾乎是要放棄了。放棄所有抵抗，把一切都丟下。去他的小心眼丈夫，去他的嬰兒床，去他的孩子，她要和他遠走。沒有任何對於未來的憧憬，她只是叛離的士兵，丟盔卸甲棄陣而逃。可是最終，命運不肯讓她就此走掉。孩子，孩子。不論是否情願，孩子，總是要來到這世上。太陽照常升起。餡餅店老闆來看她，她的丈夫來看她，醫生的妻子來看她。命運最終把所有都丟在她面前。孩子，是一切的光。她看著懷裡的幼小生命，突然充滿了勇氣。讓這個無奈的，陳舊的，令人痛苦的世界去死吧，她終於做出了斷。那一刻，她的臉上閃動著堅定的光芒，再也聽不見旁人的叫囂。最終，她沒有讓我們失望。或者說，我們靈魂裡的純潔和美好沒有讓人失望。如果事情已經糟糕透頂，那麼坦然接受它，果斷地重新來過。她終於離開了她的桎梏。成長是終身的課題。我們不停到達一個又一個高度，一點一點，讓自己變得更乾淨和純粹。

這是一部關於女性自覺的電影。它優美而坦然。安德林妮·夏莉在生前沒有得到太多讚譽。但是能寫出這樣作品導演無愧於她的職業。任何獎項或票房已不再是衡量此片的標準。重要的是，能夠讓人在看見自己的困頓並且發現希望和力量，對一部影片而言，已是最高的讚譽。願安德林妮·夏莉得以安息。   舉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