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uujee

蒙古草原，天氣晴。
入秋的草原，向我們展示著它最好的時光，連日的晴朗，讓我早已忘記此刻故鄉的霧霾。每日例行陪太陽起身，追尋其西去的腳步，看它一路上如何把草色催淺， 又如何用畫筆將天幕塗鴉般染紅，然後像個闖了禍的孩子躲得不知所蹤。此刻的我，趁著同伴安營紮寨之時，喜歡找個山坡獨自坐下，看漸起的暮色湮沒了遊牧人的馬鞭和身影，夜行人的火把迷離在眾星閃耀的穹廬。當萬籟俱寂，風聲奏起夜歌，眼前又浮現出多少馬，多少羊，埋頭在那望不到邊的青帳，而此刻的我，彷彿就是這廣袤草原的國王。躺下後閉上雙眼，白日裡種種美好的邂逅竟又浮現，於是在睡夢中不自覺微笑。
歲月，就在這天光流徙、雲淡風輕間悄然流落。在這樣的環境中騎行，是件幸福的事情。
然後我遇見了普潔。

草原依舊晴朗。靜止的天，流動的雲，疾馳的馬，慢緩的羊。我視線的焦點，完全被馬背上的那個小不點所吸引：嫻熟的動作，矯健的身姿，或前或後，在眾多的羊馬間穿梭、驅趕。 大群的牲畜，像是孩子手中把玩嫻熟的魔方。
我端起相機，想要為她拍照，卻感覺取景框內射來的睥睨：「如果你是來拍照的，那麼請你離開。」
斜陽下，我悻悻而去。然而那個馬背上精靈的背影已經深深的印在了我的腦海里。
草原的早晨清冷，蒙古包里卻是一樣的溫暖。
普潔如同鄰家女孩般安靜的坐著，昨天桀驁不馴的神情早已不見蹤跡，羞赧的微笑掛在透紅的臉龐上，雖經風吹日曬卻始終掩飾不了逼人的秀氣。
爸爸去烏蘭巴托務工後就杳無音信。由媽媽和爺爺奶奶撫養的普潔，還有一個在蹣跚學步的弟弟。
年僅6歲的普潔很早就體察到了生活的艱辛，幼小的身軀也幫著撐起家庭的重擔。每日例行的放牧、餵畜，還要幫著奶奶擠奶、照看更加年幼的弟弟。這些對於如我們般成年人都難言輕鬆的工作，普潔卻能有條不紊的完成。
日復一日，生活的重擔磨練出普潔矯健的身手，她卻始終昂起高傲的頭。身為女孩子家的普潔，在性格上更像是西方的騎士：熱愛生活、不屑困難，桀驁不馴，寵辱不驚。只有晚上閑暇時偎在媽媽懷中的片刻親昵，才真實的映射出她的年齡。

    暫別之後，我繼續熱衷於自己的探險，卻不曾料想，我們日常的生活，卻已嚴重影響到千里之外的普潔。
首當其衝的是氣候。溫室氣體的大量排放，給全球的氣候造成了劇烈的影響，蒙古亦不例外。二十一世紀初那年猛烈的暴雪天氣，給牧民們的生活造成了極大的影響。不少牲畜因惡劣的環境和缺少草料而暴斃，使得蒙古全國的牲畜擁有量一度暴減，普潔家也未能倖免。
    然而，這對於普潔一家而言，並不是最壞的消息。
在我結束了一次探險計劃後再去拜訪普潔家時，原本勤勞持家的媽媽，已經不在了。
上次見面後拍攝媽媽和普潔、以及普潔一家的照片，不想竟成為最後的紀念。
全球經濟一體化，對於蒙古這個傳統的遊牧國家的影響，直接反映在政府倡起的改革和經濟轉型。這兩方面對普潔一家的生活造成了極其嚴重的影響：蒙古經濟向市場化方向的轉變，爸爸棄牧為工後竟一去不回；源於醫療保障制度的改革，媽媽本不嚴重的病情卻因缺錢少藥終於不治。
時不多久，物是人非。
舅舅回來了，替媽媽挑起了家庭的重擔，而普潔也已經到了上學的年紀。烏蘭巴託附近的學校，成了她生命中嶄新的部份。
生活愈加艱辛，然而我卻很難察覺生命的沉重在普潔身上的印痕，只是她更沉默了。
    當然也有例外。一次她領我去玩耍，路上我問起她的想法，她說要好好讀書，長大以後當一名日文翻譯。
媽媽的教誨還在耳邊，而先前育人的理想已經灰飛煙滅。
眼前的普潔，乾淨而清澈。鏡頭搖移，一樣秀美的草原，驪歌唱晚。

影片如果到這裡就結束的話，那將是另一個感覺。
事實上，又是長長的分別。
    我原以為這將又是如同「哭泣的駱駝」、「小黃狗的窩」之類的蒙古電影：敘事緩慢、場景溫情、景色優美，雖有跌宕，結局溫馨。
   這次，我錯的很徹底！
   三張照片和一段無聲的影像詮釋了結局。

   第一張照片是弟弟，長高了，已經能夠騎馬了。
   第二張照片是奶奶，笑容不再。
   第三張照片是普潔，清澈依舊。
   鏡頭延展，普潔的照片和媽媽的照片並行擺放在祭臺上。兩年前去參加小學的結業考試的路上，一場車禍將普潔帶去了媽媽那裡。
   最後無聲的影像，是普潔與媽媽並轡而去的慢鏡頭，驀然回眸的普潔現出少女的甜美笑容，定格在那個時空，亦定格在當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