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厄夜變奏曲--Dogville

狗镇/厄夜变奏曲/狗城

8 / 168281人    178分鐘 | Australia:138分鐘 | Italy:135分鐘

導演: 拉斯馮提爾
編劇: 拉斯馮提爾
演員: 妮可基嫚 哈莉葉安德森 洛琳白考兒 尚馬巴克爾 保羅巴特尼 詹姆斯肯恩 傑洛米戴維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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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江月

2010-01-31 05:11:04

這個世界會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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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race本是善良的天使,她從握有強權的黑幫父親那裡出逃,為的是要離開惡的生活。她不能贊同父親強權即公理的邏輯,她有一顆慈悲的心,更願意同情弱小,原諒人出於軟弱所犯的罪。這種願意原諒的態度,暗示出Grace對人的愛,也意味著她認為原諒作為Grace(恩典)能作為道德榜樣把人們導向善,讓世界變得更好。Grace對世界有更光明和善良的評價,這使得她無論如何無法接受父親的世界,寧可選擇死,也要從父親身邊逃開。

於是,她走進了狗鎮當罪人和僕人。平凡的狗鎮居民,本來不是太好也不是太壞,就像這世上大多數人一樣。他們中還有專門研究道德的作家Tom,以提高本鎮居民道德水平為業。而面對Grace這樣來歷不明的有些危險的女人,這些居民甚至也願意冒險留下她,給她一個機會。或許就是這樣淳樸的小鎮,讓Grace相信可以在這裡找到權力以外的邏輯。

Grace一開始在狗鎮的形象,是真善美的結合。雖然她身份不明,但是她給憤世嫉俗的人帶去微笑,為失去光明的老人拉開窗簾,她勤勞而體貼,一度贏得狗鎮所有人的喜歡,也獲得了Tom的愛情。在節日裡,他們共同舉杯感謝Grace的到來。

然而隨著時間慢慢過去,人性中更多醜惡的因素暴露出來,Grace的處境逐漸惡化。這一方面是因為隨著尋找她的警方一次次的到來,人們在紛紛猜測著Grace的罪行;另一方面,Grace作為真善美的結合,像伊甸園那顆誘人的蘋果,誘惑著狗鎮的男人。Grace的善良終於成了她可被利用的弱點,而她所被猜測犯下的罪行,成了人們威脅她的手段。男人逼她滿足他們的慾望,女人因為她勾引了她們的男人而唾棄她,甚至連孩子也欺負她。

劇作者一定是相信原罪的,狗鎮居民人性中的醜惡愈演愈烈。淫蕩偷竊等最嚴重的罪行都被不實地堆在了Grace的頭上。在逃跑失敗之後,Grace甚至被套上了罪人的枷鎖,淪為狗鎮的奴隸。Grace成了善的反面,成了狗鎮人人可唾棄的對象。而有Grace這個活生生的反道德形像在,狗鎮居民們個個都儼然像是道德模範,雖然連看似最正直可靠的盲眼老人都在私下裡無恥地騷擾Grace。從一開始就搭救了Grace、並一度愛著她的、本鎮最關心道德風化的Tom,在為Grace而與全鎮居民對峙之後,也跑去向Grace要求她用肉體作報答。像Tom所曾經質疑的,狗鎮居民的道德的確存在問題,但事實卻是,Tom自己也屬於這個集體。他對Grace的愛之中包括著醜陋的成份。

在狗鎮居民的偽善被Grace當眾揭開之後,居民們在指責她說謊的同時,也被激起了不安感。為讓狗鎮恢復平靜,Tom最終將Grace出賣給了四處尋找她的人。Grace同前來的父親進行了談話,並終於對父親表示贊同。她親身經歷了最悲慘的事情,終於相信人性的弱點無法原諒。現在她不但不相信可以改善狗鎮,反而要親手毀掉它。最終,狗鎮的居民被槍殺,房屋和街道被焚燒,整個狗鎮被夷為平地。

本是天使的Grace,末了卻變成魔鬼。甚至她最後對待狗鎮居民的方式,比她的父親更殘忍。陀思妥耶夫斯基曾在《卡拉馬佐夫兄弟》中借伊萬之口描述了什麼是不可原諒的惡,即一個將軍讓一位母親親眼看著她的孩子被數條惡犬撕成碎片。而Grace做了幾乎同樣的事情,她要母親看著孩子被槍殺,而如果母親能不流淚就可保住性命。經歷了在狗鎮的日子,Grace已經成了惡本身。或許正因為她從前太過相信人性中向上的力量,所以一旦發現事實截然相反,才更為憤怒,以致於要採取更為極端的方式,一定要狗鎮從世界上消失。而當Grace這麼做的時候,也表明她已經認同了她的父親,即相信強權才是公理。她之所以要毀滅狗鎮,是要報復她曾經所遭受的——這就回到了弱肉強食的邏輯,不再講同情,講寬恕,只有力與力的碰撞,勝利或是毀滅。

在Grace下令在母親面前槍殺孩子的時候,她說「這是她欠我的」。Grace的惡以狗鎮居民的惡為契機。正因為那位母親先是以幾乎同樣的方式毀掉了Grace最珍惜的東西,Grace才下達了她從前寧死也不會下達的命令。而在狗鎮居民身上體現出來的這些醜惡因素,正如Grace後來所反思的,並不是像她之前所想像的,是能夠同情的,因為這些事情在她自己而言是絕對不可能的,也因此是絕對不可同情和原諒的。當Grace承認這一點,她終於默許了她所一直否認的絕對惡的存在,並進而不再寬恕,反成為力的崇拜者。

影片因此充滿著濃重的悲涼氣息,它揭露出人性最陰暗的一面。而這一切竟都是自然而然發生的。對我們來說,越深地理解這一點,就離諸如猶太人大屠殺等人類醜聞愈近。這些在正常時期的正常人看來幾乎不可理解的事情在現實中有其根據。在影片中,Grace從狗鎮居民的朋友到不被任何人當人看的過程,被活生生展示出來了。我們看到人性中醜陋的一面在最為平淡的現實中被層層剝離出來,並最終演化為最令人觸目驚心的惡。

然而這或許還並不是悲劇的關鍵。正如我們先前所說的,狗鎮居民本來並沒有這麼壞,激發出他們的惡的,毋寧正是Grace本人。Grace像是伊甸園芳香誘人的蘋果,誘惑人去犯罪。Grace從一開始來到狗鎮就帶著神秘的罪,這也讓居民們對她盡情作惡提供了理由。而最重要的,Grace的善良和軟弱,極易讓人將自己的惡轉嫁到她身上,讓她成為替罪羊,這正像耶穌在人世間的遭遇。

Grace的善良和軟弱非同一般。她的善良中有傲慢,正像在影片最後她的父親反覆提醒她的那樣。她高高在上地同情人類,她根本不知道人在現實中究竟是什麼樣的。她向自己要求的對人類的愛,是只有神才能做到的愛。無論狗鎮居民如何凌辱譭謗她,她從未加反駁,更無反抗。她要求自己寬恕人。然而,對人全心全意的愛,哪怕缺點也愛,這種愛只在神那裡才有可能。當她像神一樣在狗鎮逆來順受卻還寬恕一切,這只會使狗鎮居民更不把她當人看。並且正是因為有Grace,狗鎮居民人性的惡才充分展現出來了:正如一個地上的神,一定會被所有人詛咒,最後被釘十字架一樣。恩典只能是天上給的,一個地上活生生的恩典,反而會誘發人的犯罪之心。因為恩典太美了,另一方面又太弱了。依照地上的邏輯,恩典的軟弱顯示她對人似乎有所虧欠,而人們認為當這虧欠大到了一定程度,就可以把恩典排除在正常邏輯之外,不把她當人看。只有耶穌才能在人打了他左臉之後,也把右臉去給人打,也只有耶穌能做到在十字架上還愛人類;而Grace不是神,她不用等到上十字架就耗盡了對人的愛,取而代之的是只有魔鬼可與之相比的恨。在此意義上,狗鎮的悲劇,其更深的根源在於Grace,在於一個愛人愛的過份的假上帝。而Grace之所以會決定毀滅狗鎮,或許並不是像她所說的,只是因為他們做下了她不可能會做的事並因而不可原諒(因為她自己隨後恰恰做了更加惡的事情),而更是因為她意識到她不是神,不可能像神一樣愛人和忍受人的惡。

當Grace認識到有不可原諒的惡存在,她就不再是Grace(恩典)。基督教的邏輯框架已經倒塌,這之後恰恰不再存在善和惡的區別,有的只是現實中的力量對比。完成了這個轉變的Grace,應該並不認為她是作了惡,她只是索回了別人欠她的東西而已。正像這世上不再有極善,極惡也不再存在,傳統的道德準則也一併消失,Grace足夠強大,所以她有權決定侵犯過她的弱者的生死。這當然並不是古典的正義,因為Grace的報復中沒有德性,毫不節制。沒有疑問的是,沒有善惡問題做牽絆的Grace,此時已經成長為一名合格的黑幫領袖,完全可以接她老爸的班。

不難看出,《狗鎮》與福音書有著多處呼應。Grace作為恩典,對應著耶穌。Grace的逃跑正像耶穌在曠野中的信心不堅定,而Tom對Grace的出賣正像猶大的賣主。Grace的父親無疑就是天父,是上帝。只不過這一位上帝更像舊約中的耶和華,那位喜怒無常、動輒以烈火和瘟疫教訓人類的上帝。天父之子耶穌憐憫人的苦難,要來贖清人的罪過,賜人Grace,然而不同於福音書的,最後Grace非但沒為人類上十字架,反而讓所有人為她上了十字架。因為她最終發現人並不值得愛和寬恕。從這個角度來看,《狗鎮》的確是一部反福音,愛被否定了,基督被否定了,基督教被否定了。《狗鎮》只承認地上的邏輯,連天父也按照這個邏輯來統治:即便真的有神存在,那麼他也和人同處於一個力和征服的世界。

上帝用洪水沖刷了整個世界,只留下諾亞方舟;而被毀滅的狗鎮只剩下摩西——一隻真正的狗。在Grace看來,摩西是在狗鎮中她唯一還可以原諒的。她和摩西之間只有一種最簡單的關係:她曾經拿走了它的骨頭,所以它向她吠叫。這就是力的邏輯,搶奪的邏輯,也是Grace現在所最認同的邏輯。所以Grace讓摩西存活。如果說上帝留下諾亞方舟,是為了給人類一個新的開始,那麼這部影片結尾留給人的卻不是光明的希望,而只是一種陰鬱的暗示,即這個世界——不會更好。

Grace從天使到魔鬼的轉變,在西方思想史上對應著從基督教的博愛到馬基雅維利的力的邏輯的進程,並由此暴露出西方文化最根本的病症:從極端的愛人到極端的恨人(狼的狀態),兩者都無法提供光明的出路。或許一開始就不應該設定那麼極端的愛,要愛人,首先要更清醒才行。雖然新的問題在於,若真正清醒過來,是不是還能愛人?   舉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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