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蒙古草原,天氣晴--Puujee

蒙古草原,天气晴/Puujee

8.4 / 194人    110分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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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 淮

2010-02-25 21:50:34

普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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普潔有點像宮崎駿的那些小女孩。那是些不需要芭比娃娃和粉紅床的小女孩,也是最美麗的小女孩,她們的靈氣在大自然里綻放,好像一棵接了雨水就能茁壯生長的牧草。

小小的普潔在草原上打馬而過,用一雙清澈的眼睛不太禮貌地直視著你。她把馬拴好,看著你的鏡頭說了句:拍照的時候走遠點,不然馬會踢起來——然後頭也不回的走了。你留在原地,詫異又不好意思,鏡頭就這麼呆呆地拍著她的背影直到她消失。

普潔知道每一隻小羊的母親是誰,她坐在羊圈邊上,指揮著大人們找羊:灰色那隻,不是這隻,是毛向後長的那隻。乾脆自己跳下來,擰著母羊的角把母羊拖到小羊羔的身邊。

普潔也有無能為力的時候,天上刮著大風雪,羊欄裡的兩頭羊,背上落滿了雪,把頭伸出來無力的蹭了蹭普潔。她看著羊欄打開的棚頂,急得說:我怎樣才能把它蓋起來呢!她站起來還沒母牛高。

經過一冬的暴風雪,在死了好多牲畜之後,蒙古高原上終於又冒出了零星的綠草。地上開了一叢叢黃色的花。普潔走在草原上,轉過頭來笑:花好美,被羊吃掉了好可惜。

你第一次來到這個蒙古包的時候,普潔一家很熱鬧,有祖母,媽媽和弟弟。普潔的母親是一個健美幹練的女人,你見到她的時候她在外面找了一個月的馬,剛剛回來,風塵僕僕。後來普潔一家搬遷到冬季牧場,你和她們告別,普潔的母親騎在馬上,對你一笑,然後揚鞭趕著馬群走遠了。

一年後的春天,你再回到這裡,發現普潔的母親不見了。老祖母淡淡地說,她從馬上摔下來,死了。你轉頭,發現她已經變成了桌子上一張安詳的照片。老祖母說著她離開的經過,好像說牛羊的事情一樣平常。你也沒有失態,只是收斂了笑容,喃喃著「我不能相信」。普潔母親的事故並不足以致命,致命的是持續的勞作、遲遲不來的救護車和貧窮。在這個廣袤的草原上,牧人是天生天養逆來順受的,生與死都太沉重也太平常,那是在他們掌控之外的事,只好丟給天去看顧。

你給普潔一家看有母親在內的照片,大家看到照片都很高興,好幾天,這個失去母親的家庭風平浪靜。在七七那天,你跟著祖母和舅舅去上墳,祖母不許普潔去,說子女的眼淚會形成淚海,擋住亡魂的黃泉路。普潔執拗了一下,終於還是一蹦一跳地走了。祖母和舅舅把白花插在墳頭上,點燃幾柱香,把糖果撒給鳥兒,奶酒淋在地上,打開錄音機放著哀樂,舅舅這才跪著哭起來,眼淚沿著男人的臉往下淌。祖母臉上深深的丘壑終於顫動了,淚花在她眼中打轉,彙聚到皺紋裏面,她拿手帕不停揩著抽動的嘴角。兩個人無聲地哭著,你跪在一邊,面色陰沉。

那天也是普潔第一天上學。普潔很高興,紮了兩個紅色的頭花,藍色的大衣咖啡色的鞋子,像個城裡的小姑娘。這個掌管著草原秘密的小精靈,現在攥著一隻文具袋,面對她身邊的城裡孩子,面對文字,教師,書本和文明。舅舅推開半掩的課室門,憨憨地笑,因為太高興了所以都等不到下課,就把一把糖果送到了普潔的桌子上。

普潔說她想做老師,因為想讀文章給大家聽。那個時候她太小,可能還不知道除了教師外的職業呢。後來她長大了一點,改變了志向,要做日語翻譯。你笑了,說謝謝。

你又一次遠行,這一次,普潔一家烤了一隻羊來感謝你。很難想像,作為一個外國人和旅人的你,和這一家人的關係卻如此親近自然。你們尊重,有禮,互相關懷,絲毫不自大或者狹隘,這一點比許多都市人要好得多。你走的時候,一向不輕易動容的老祖母哭了,她的眼睛裡窩了一汪水,越來越鼓,不得不擦擦眼睛。

這部電影有一個冗長文藝的中文名,但在蒙古語,它只有一個單詞:Puujee。出生在早晨的幸運女孩普潔。直到片尾,我才知道電影以這個名字命名的原因——這其實是一場對逝去的紀念。不知道那天年老的祖母是不是有預感,四年之後,普潔死於一場車禍。

普潔,和祖母溝壑縱生的笑容,這個家庭的美滿夢想,草原上寧靜的歲月,一代牧人的最後年華,以及九十年代的蒙古,都一去不復返了。

電影的最後,煽情地播出了一段沒有聲音的畫面:小小的普潔,打馬而過的普潔,甩著辮子的精靈普潔,和媽媽一起騎著馬走進了夕陽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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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個繁華都市的某個小演播廳裡,草原,藍天,牛羊和女孩,以一種清澈質樸的悲哀攫住了我們。課室一片靜默,有人壓抑抽泣。

片尾曲響起,大家紛紛散去,我匆匆抓起包,走到外面飄著絲絲細雨的燈火夜色中。

——普潔,普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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