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血江湖裡的竹林山影，和臥虎藏龍

也許，李慕白（周潤髮飾演）從來就不是『臥虎藏龍』的真正主角；也許，李安的『臥虎藏龍』也從來就不是一部單純的江湖故事。多年以後，當我再次重溫這部十年前的老電影，才開始真正地在淡如水墨的竹林與山影中漸漸體會到作者的用意。

這裡不談導演的技巧和動作設計的專業性。李安是很善於捕捉人類內心糾結的高手，從『推手』到『斷背山』，莫不如是。對於李安來說，武俠題材僅僅是個道具，或是一種媒介，用來講述人心深處的山山水水與驚濤駭浪。

我以為，玉嬌龍（章子怡飾演）才是本片的真正主角。獨鎖深閨的大小姐行將出嫁，卻在人生的分叉口萌發了逃離現實、投身熱血江湖的宏願，並叛逆地付諸行動。不料，養尊處優的大小姐雖然空有一身好武藝，幾乎能打敗除了李慕白以外的所有對手，卻敗給了江湖中最為平常的人情世故。無論是多年前的青春舊愛，還是眼前波譎雲詭的無數暗礁，都讓這個脾氣倔犟的少女陷入無比的糾結之中，才發現，真正的江湖並非猶如小說中的那般熱血，卻反而呈現出更多冷血的姿態。就連一世英名的大俠李慕白，最終也不幸死於壞人的毒針暗器，逃脫不了冷血江湖的悲哀宿命。

玉嬌龍認俞秀蓮（楊紫瓊飾演）為乾姐姐，其實她們正是同病相憐的一對姐妹——身為女人，卻無論是在宮廷深閨還是真正的江湖之中，都在冷血的現實面前無法招架，屈服於平淡的命運。俞秀蓮是豪爽的江湖中人，卻始終不敢打破傳統的倫常；玉嬌龍是嬌蠻的官家小姐，卻不得不被迫接受長輩安排的終身大事。但玉嬌龍之所以是真正的主角，就在於她敢於飛蛾撲火，以青春的本錢去燃燒生命，向強大且沉默的命運發出稚嫩卻徒勞的還擊。

李慕白身為一代大俠，頗具長者的風範。他在古廟中與玉嬌龍鬥劍，喝斥她：『李慕白就是虛名，宗派是虛名，劍法也是虛名，這把青冥劍還是虛名，一切都是人心的作用。』這既是長者對小孩的棒喝，亦是李慕白自己的心聲——江湖風雨多年，他早已將萬物的實相看淡、看穿，所謂虛名，也只不過是人類自己編造出來，用於自欺欺人的抽象概念罷了。玉嬌龍拼命爭奪李慕白使過的這柄青冥劍，其實她只是在追逐一個欺騙人生、逃避現實的藉口。竹林之戰以後，李慕白將青冥劍拋入水中，正是為了提醒玉嬌龍：要放下人生的虛妄，才能獲得真正的自由。可惜當時的玉嬌龍依然執迷於將青冥劍視為救命稻草，拼命下水去尋劍，才逐漸將整個故事緩緩帶入最後無法逃脫的困頓終局。

李慕白慘遭碧眼狐狸暗算。臨終前，他用最後的力氣對俞秀蓮說：『我們能觸摸的東西沒有永遠。師父一再說，把手握緊，裡面什麼都沒有，把手鬆開，你擁有的是一切。』這本是接近禪宗的機鋒，用在這裡卻一語點醒觀眾：在故事的最終時刻，連生命的存在本身都是一種虛妄，都是可以被捨棄、必須被捨棄、甚至不得不被捨棄的東西。

李安的『臥虎藏龍』並沒有實現最好的武打動作設計，但它營造的武俠人文氣質，十年來無人能夠超越。李安在家憋了十年才終於熬出那時的成就，應當可以無怨無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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