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豚灣》｜關於紀錄片的立場

我看過的紀錄片可分為這樣兩類：一類以介紹客觀的常識為主：生物行為地理風貌科學理論，這類紀錄片主觀的東西比較少，只是偶爾出現在一兩句評論裡，譬如BBC經典的《地球脈動》；另一類，具有明確的立場，所有搜羅的事實為這個立場服務——這個立場未必是公認的，更有可能是因為文化或意識形態影響著而受到爭議的，譬如《海豚灣》。

海豚灣講了這樣一件事：日本有個叫做「太地」的漁村，每年捕殺數以萬計的海豚。起初是因為海豚表演行業的興起，漁民捕捉海豚送到各地的水族館訓練以及出口各國，然而這種捕捉是「滅絕式」的，沒被訓練師挑中的海豚會被成批屠殺。海豚肉不值錢，大多用來冒充鯨魚肉出售或者賤賣和奉送給遊人孩子——結果這件事惹惱了資深海豚訓練師Richard O』Barry，他昔日拍攝海豚表演的電影倍受歡迎，不想因此給這些可愛的動物遭來禍殃，偏偏日本漁業從官員到漁民在這件事上百般阻撓隱瞞，於是老人家聚集了一批攝影／潛水高人，不惜重金偷闖禁區拍了這麼部紀錄片。

相比我看過的其他紀錄片，《海豚灣》明顯具有引人入勝的劇情感：主角剛接近小鎮的公路既被跟蹤，而跟蹤者居然不是黑幫老大而是警視廳；然後逐層深入，是海灣邊漁民無休止的阻撓和對峙，是漁業官員的當眾扯謊和「金錢買選票」的醜態——如此這般吊起的胃口毫不亞於觀看一部罪案片。於是，當製作方以不亞於傳說中俠盜們的身手布下隱蔽攝影網，終於獲得罪證的時候，任誰都會覺得大快人心；何況當抗議收到成效，官員免職，海豚被釋放的字幕出現，我幾乎覺得愛與正義獲得了完勝。

然而提及日本人阻撓拍攝的原因時，本片提出一個可能，是「頑固的民族主義」作祟，面對《海豚灣》的立場，日本漁民也是滿腹冤屈：「捕鯨捕海豚那是我們的傳統」，「我們偏不聽西方國家的指揮」；呵，這是多麼熟悉的字句。我忽然不合時宜地想到，同樣是「人類可愛的朋友」，如果把「吃海豚」換成「吃狗肉」呢？我們先前那些義憤填膺的觀影感受會不會變成尷尬的默然？

——這念頭只是一閃而過，因為先前的血淚控訴已然讓我的悲憤剎不住車了。回頭來想，其實《海豚灣》是個明顯有主觀立場的紀錄片，這類電影會更多地挑選證據，讓你由衷地覺得它是正義的，而掩蓋了可能由意識形態造成的分歧。於是思考其中是否有「傾向性的論述和被隱藏的事實」就是件有趣的事兒：譬如，至少海豚並非像鯨魚那樣瀕臨滅絕，所以保護海豚並不顯得那麼「刻不容緩」更多是出於人們情感上的需求。又記得《地球脈動》在幕後節目提了個問題：如果動物保護機構資金有限，你會如何挑選瀕危物種來保護呢？受訪學者傾向的答案是，不能因為人們的喜愛去偏好，因為每個物種都有存在的意義；非要偏好的話，傾向於食物鏈頂端和底端的物種，因為這可能是維繫平衡最重要的——這樣說來，相比可愛的海豚，我更擔心鯊魚的處境，它們長相兇惡不討喜，並且快要從中國人的餐桌上滅絕了。

又譬如，說到海豚肉中汞含量超標是因為處於食物鏈的上層，富集最多；但我不明白的是，和海豚處於同一「階級」的食肉魚多的是，海鮮類重金屬污染也時有耳聞，為什麼這部片只強調「海豚肉不能食用」呢？——倒不是擔心製作人會歪曲什麼，只覺得如果多一些橫向比較，用數據事實說話，要好過一味催淚煽情。還有個疑惑是，如果只涉及食品安全的問題，充分曝光檢測數據即可，加上海豚肉價值不高，從經濟學和環保角度加強論證，完全可以說明此舉是「在一艘下沉的船上搶生意」，毫無希望可言，也許未必非得涉險禁區拍攝。

——但，閒話到此為止。相比《華氏911》或者《宗教的荒謬》那種以明顯一邊倒的剪輯讓我疑惑的紀錄片，《海豚灣》仍然是我喜歡的類型；原因有二：

第一是出於我的立場。我自己很反感捕殺食用野生動物，既不安全又不環保。雖然不僅限於海豚，但這片子符合了我的價值觀。

第二、在「以情動人」式紀錄片裡《海豚灣》也算是比較講理的一部，它沒有刻意歪曲事實，也成功銷售了自己的立場。我特別動容的的是兩個場景：其一是資深潛水員在藍得透明的海洋中和海豚共舞，輕輕碰觸的畫面，讓我一下就想起了《銀河系漫遊指南》那首歡樂的「so long and thanks for all the fish」這一刻我無論如何都會相信他們是「地球智慧第二」的美妙生靈。其二是，結尾處老人家終於拿到證據，在國際會議上，在川流的人海中默默站著，身背放映機抗議的情形——那一刻我覺得他真是很執著，很執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