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03-19 12:56:22
************這篇影評可能有雷************
剛想起這個題目,是源自李賀的《走馬引》:
我有辭鄉劍,玉峰堪截雲。
襄陽走馬客,意氣自生春。
朝嫌劍花淨,暮嫌劍光冷。
能持劍向人,不解持照身。
我很欣賞最後兩句,能持劍向人快意恩仇,卻不能以劍自照,很多武俠片何嘗不是如此,只把劍當做兇器,卻不能以武俠看人生。
其實《臥虎藏龍》應該成為當年香港新武俠的正式終結,卻在一個特定的華語電影發展的時期,成為了引發中國內地第五代導演借武俠求功名野心的發端;說李安是向胡金銓那一代文人武俠的追本溯源並無不可,但李安的視野,也早跳脫了中國的傳統,與胡金銓的家國情懷,和那些書生、俠客、將軍和市井人物遊走於古中國社會和江湖不同,李安沒有醉心於那種生活方式的營造,而是在古典中國的意韻中,拍出了一種無語言障礙的優雅和浪漫,其中有古典中國的飄逸浪漫之美,也有如李安自己所說,那種布爾喬亞品味,那種西方人在玉嬌龍身上看到的,一個年輕不羈的生命的成長過程,其間有對父輩的叛逆,有對自由無拘無束的不自覺的嚮往和追求。
這就是李安,一個成長於台灣知識分子家庭的華人,後來通透中西之後的對人生的理解。
在綜合實力比較時,包括藝術成就、影壇地位和影響範圍,就華人導演在世界上來說,大陸肯定是張藝謀,香港是吳宇森,台灣無疑是李安,如今看來真是代表了一脈同源分流之後的三地華人文化,歷史有時候走得真是很規矩,政治和戰爭所改變的萬千格局,卻在一些文化產品上涇渭分明開來,怎能不勝感慨啊。洋人們看張藝謀的《黃金甲》和《十面埋伏》和《英雄》,已經是十足的興奮,他們顧不上區分那是表面的元素還是文化,他們看吳宇森到好萊塢放個鴿子來個慢鏡出槍動作就很High,而這些在技巧性和導演風格的背後,並無太多中國文化而言(當然,這不是指責吳宇森),吳宇森好在風格化得很徹底,就像香港文化恣意放開來,就無太多傳統的包袱,而張藝謀,無疑像韓寒看三槍時的感受,永遠在拍打身上的土,我自己打心裡沒怎麼喜歡過張藝謀的電影,而不僅僅是他商業化之後的武俠大片,看《大紅燈籠高高掛》時,我覺得張藝謀後來過於形式化的影像語言已經有了些端倪,就是他的人物總像死的一般,全被框定在導演設定的背景中,被導演一再強化身上的符號,來完成一些既定的敘述,我看的時候,也早就猜到要表現什麼,當然還是驚異於其過程的壓抑與畸形美,一再強調的那個山西四合院、大紅燈籠,和這個院子裡一再整死的人,雖然萬惡的洋人們也都能看出來隱喻,但對於我來說,這種方式過於無趣,後來在尚可說《英雄》的那個評論裡,我找到了答案,張藝謀有一種農民式的對土地的迷戀和膜拜,所以一切最後都要歸結於一種由此產生的存在,無條件的服從,英雄和黃金甲莫不如此,在他的視野里,人物都很死板,縱然他最活潑的《有話好好說》依然有這種毛病,即便他最清純的《我的父親母親》也是如此,反倒《一個都不能少》《千里走單騎》中才有了些自然的鄉土氣息,他的電影裡,幾乎很少有真正的人性的尊嚴,《紅高粱》與其說人性的尊嚴,不如說是人性的本能放射出的原始的壯美,也很少有人物的鮮活激起的滿盤皆活的生動影像,一個字,還是土。吳宇森就暫且不多說了,最近可能會好好研究一下他的師父張徹,我覺得縱然後來的香港新武俠新天下耳目,但真正的武俠精神還是張徹的電影裡體現得最為到位,吳宇森早期的作品對此多有繼承,後期,多是他延續自己的風格與技巧而已,而且越發被西式的東西異化,看看赤壁就知道了。
與李安的《臥虎藏龍》相比,《英雄》讓我想起蘇東坡厭惡某人詩篇時的感受:「正是東京學究飲私酒,食瘴死牛肉,醉飽後所發者也」,在那篇臭皮囊下面,《英雄》所傳達的和表達的,實在太過低劣,花團錦簇下面是政治野心的一股腥臭氣息。當張藝謀想以反武俠來重新定義武俠的時候,當他想以他的方式和語言來講古中國和武俠的時候,他簡直忘了自己就是個農民,農民縱然有了幾斤的金子,他所能做的,只能是去鑄一把金斧頭來劈柴而已,或者都做成金箔穿在身上,以為自己就是貴族了。從這一點來說,《無極》縱然犯了很多低級錯誤,但陳凱歌的姿態實在還是高了一些的。
看了《臥虎藏龍》,雖然沒有再去看一遍《七劍》,但我覺得徐克的努力是徒勞的,他所謂的講400年前俠士的生活的紀錄片,在他劍走偏鋒的方式下,想在《臥虎藏龍》之後來一次反擊,依然歪打正不著,相去甚遠,因為他對當時中國的生活方式的理解實在太倉促。別再說那個一門子心思擺pose的《錦衣衛》了,李仁港的電影跟他的文章一樣,總是只有一個驚艷的開頭,但你看下去,端起的架子不知道怎麼擱。
何為俠,何為古典,這個問題,李安在他唯一的武俠片裡已經想得很通透了,這種通透裡面,不僅有對傳統中國的沉思和神往,更有遊歷多年看遍中西之後,對人生的一種理解,李慕白和俞秀蓮的困頓,有儒家所要求的太多的顧慮,而道家的思想只能供他們做一些精神上的小憩,和與自然交流的方式,想到影片中所拍不到的兩人不在一起的時候,又想起「相濡以沫,不如相望於江湖」,也有些西方人看來的人生的輾轉奔波之下對感情的忽視,而玉嬌龍的生活方式和她的叛逆,美國人即便不能體會,傳統英國式教育下的小姐也不乏這樣的人。這些東西,放到人性上,都是相通的。
我還是覺得周潤發演的李慕白有些形式化的毛病,雖然已經很好。他對玉嬌龍的教訓透著儒家的修養,雖然常顯得迂腐,但迂腐得也自然。更不用說道家的出世飄逸感與自然的相諧相通,實在令人心馳神往,就像《與狼共舞》雖然講的還是西部的一段歷史,但對自然的嚮往依然讓我心有慼慼焉一樣。
《臥虎藏龍》還有個我比較讚賞的地方,就是沒有那些家國情懷的通病,用武俠把人生看清楚,比動不動保家衛國要好看多了,而我並不覺得「俠之大者,家國為重」有什麼意思,動不動家國,這是借武俠澆胸中塊壘的中國知識分子救世主情懷的通病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