求仁得仁又何怨

電影《守望者/watchman》裡面有這樣一段，女兒不解地質問母親，為何會原諒當年對其行之不義的暴烈男人，在他死後的這一刻，竟是覺得他很可憐？

Oh, Larie, you』re still young. You don』t know.

勞莉，你還是個孩子。你只是不明白。

Things change. What happened 40 years ago. I』m 67 years old.

生命中所有的一切，都在靜靜地變化著。那些都已經是40年前的事了，而我現在已經67歲了。

Everyday, the future looks a little bit darker. But the past… even the grimy parts of it… keep on getting brighter.

每一天，未來都會變得更陰暗一些。但是過去…就連最骯髒的過去…卻是變得越來越清晰。

……

Things are tough all over. cupcake.

這世上沒有絕對順利的事，孩子。

It rains on the just and the unjust alike.

公平和不公平是同時存在的。



我搬到森林，是因為我想要認真地生活……我要活得深刻,把生命的精華吸個乾淨…

我要堅毅地生活,擺脫所有沒有生命力的人與事…這樣,當我死時,才不會突然發現:我從來沒有活過!

                                                                                                 ----梭羅《瓦爾登湖》

是夜，我收到維維的兩條簡訊：

「我在看別人跳舞 真好看啊 想起你曾說過的那個女人的故事

頓時覺得很多事看上去很美 落到個人頭上卻是不如意事常八九。」

「像鋼琴那麼優美的東西 我每次練新曲都痛苦得要命

像我的貓很可愛 當經常在我睡覺時 跳到我身上來。」

 

 

我總是有個壞毛病，講故事只講一半，而且只愛以悲劇收尾。

維維曾聽我說起過那個敢愛敢恨的女子，因為舞，而愛上了一個人，二人的結合彷彿一首華麗的華爾茲，俊男美女，家勢地位，門當戶對。但後來結局異常慘烈，男人喪失了家勢地位，女人不見了青春貌美。

其實是很俗套的故事橋段了，可這段故事卻是眼睜睜的發生在我眼前，主導且影響了我的一生。

因為真實，所以可怖。

 

但故事，我只講了一半，若干年過去了，男人和女人早已分開多年，各自過活，我問那女人：「對他，你可曾有過後悔？」

她坦然自若地回答我說：「這輩子從少時起便是多少人追逐著我的身影，但我從未曾試過真正地為誰動心一次。而那個人，不一樣，與他在一起，那是我人生有且僅有的一次真正的愛情，我曾經真的愛過他，所以，我並不後悔。我承認這不是一個正確的選擇，但我從未曾為此有過一絲後悔。即使生命重來一次，我會依然毫不猶豫選擇與他在一起，他是唯一一個令我真正的感受到愛情的人。」

當她說這些話的時候，我竟是有些妒忌她，從我投胎做人至今，我從沒見過她對生命有過絲毫的逃避，她是個堅毅且勇敢的女子，從不逆來順受，卻是敢作敢當。

她做到了犧牲所有，為愛而就。再然後便是艱難地爬起身，重新做人，青春貌美不見了，那就從此忘掉吧。

我的妒忌，我的私心，我的怨念，我的憎惡，令我在講述這個故事時，永遠的只講了一半，卻是緘默地藏匿了另一半。

一直以來，我頑固地認為，我是唯一一個有資格客觀評價這個故事的人，但直到現在，我才明白，從頭到尾，她都並不在意我諒解與否。

因為，她從未曾覺得，愛情是可以用對錯來加以評判的。

愛情可以永遠地閃耀在一個人的生命之中，從開始到結束，卻無需介懷結果的好壞。

只要在相遇的瞬間，感受到愛情的衝擊，那就勇敢去愛，即使到最後結局的悲悽，也無法反駁愛情的存在。

 
人生，無論好歹，都該珍惜。

維維說的確實沒錯，很多事看上去很美 落到個人頭上卻是不如意事常八九。

「鋼琴那麼優美的東西 我每次練新曲都痛苦得要命

像我的貓很可愛 當經常在我睡覺時 跳到我身上來。」

Just try to enjoy the happiness, and forget the darkness sight.

生命的這場旅途，也許正如影片中那位母親所言，到了生命的黃昏，所有過去時日中的好歹都變得那般的絢麗奪目。

 

當我問及那個正在做著國際空乘，實踐環球旅行3年夢想的幼年夥伴：」以你的性格，會是每去一個地方，便會瞬間厭倦了那個地方，這3年的奔波，對你而言，只不過是一次又一次地去應證在家生活的美好。那麼，這3年走下來，足矣令你厭倦了全世界最著名的城市，最美麗的旅遊景點，那麼，這一切，還有什麼意思呢？「

她笑著回答道：「你有沒有玩過戳泡泡？吹起無數個漫天飛舞的泡泡，然後一個接一個的刺破，我從小就超喜歡戳泡泡的。我覺得，戳泡泡本身就是一件極其有趣的事。我就是想走3年，每到一個城市，就意味著我又戳破了一個泡泡，就這樣，我慢慢地戳破所有可供我戳破的泡泡後，這個遊戲就結束了，我就立馬回家吃飯去了。「

我站在街道的中央，開始爽朗的大笑，說道：「還真的是，只破壞不建設。我和你看來真沒怎麼變過，從小到大就是這樣的一種破壞狂。把夢想的泡泡很爽快的一一擊碎，然後就回家吃飯。經典，真的很經典。「

過程原本就可以是價值，可以是意義。

一個人，他可以選擇很快樂的擁抱它，也可以選擇鬱鬱寡歡的憎惡它，可以選擇毫不猶豫地忘卻它，還可以選擇連綿不絕的地悔恨它。

過程具有雙面性，單純的悲觀主義和單純的樂觀主義，都太難做到。但是，懷抱著悲觀主義的樂觀者和懷抱著樂觀主義的悲觀者，卻是可以選擇的。

 

如果將維維今夜發予我的話，前後倒置，會頓時令人從悲傷中逃離，精神忽然為之一振。

「想起你曾說過的那個女人的故事 忽覺人生不如意事常八九 可我覺得很多事看上去卻真的很美，

正如，我現在在看別人跳舞，確實真好看啊。 」

「雖說我每次練新曲都痛苦得要命 可鋼琴卻是那麼優美的東西

雖說我的貓經常在我睡覺時 跳到我身上來。但它們卻確實很可愛 」

 

有時候，人生苦難重重亦或乏悶至極時，不妨設局，讓自己上上自己的當。

哭到淚流滿面，到最後卻笑了起來。

 

我漸已明白，那個女人，她對人生做出了一種選擇：求仁得仁又何怨，老來何妨死路邊。

為了成就一場絢爛的愛情，一路上，傷害了多少的人，牽連了多少人，毀滅了多少人，她通通都不在意。

身為成年人，她當之無愧的為自己的人生負起了責任，卻是傷害了太多的他者。

她一輩子都可以不為自己的自我道歉，但並不代表，她無須支付其中的代價，其後結局的失敗，其實也只是享受快樂後不得不支付的代價。

也許終其一生，我都無法贊同她的那副為愛而就的自我態度，但現在的我已經明白，我並沒有資格對其評述，即使她是我最親的親人亦或最好的朋友。

因為，事實上，我們每一個人，都在為自己的決策和選擇，支付著代價。

公平和不公平是同時存在的，快樂和不快樂也是這樣。

 

可以笑到最後的人，其實是那些活到最後的人。

人生走到最後，孤獨嗎？孤獨，你的仇人都死了，你愛的人也不在了，恨你的人都死了，愛你的人也不在了，到最後，同輩人中連記得你名字的人也都一一先走。

可當親人們垂淚問著躺在病床上，即將離世的那個老人：「你覺得怎樣，好不好？」

老人艱難地透過呼吸器，堅毅地答道：「好啊！」

即使淚流滿面，心存不捨，我只是知道，他已經笑到了人生的最後最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