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04-20 16:53:49
************這篇影評可能有雷************
把懸而未決的案子拍成電影,就說明敘述的視角不會也無法放在緊張刺激的探案推理,而在於人物內心狀態與時代情結的挖掘。影片的主角不再是喪心病狂的罪犯,或者智勇雙全的探長,影片的矛盾也不是建立在兩者英雄俠盜式的鬥智鬥勇之間,一切回歸真實和純粹。案件的結果和犯罪的經過不是導演最想去關注的,追捕的刺激和最終審判時得到的道德滿足也都是瞬間短暫的。在《殺人回憶》裡,人被放大了,案件似乎只是作為一個活動佈景,每個人所要面對的心魔似乎已經遠遠超越了他們所要追捕的罪犯本身。案件過後,對於這些被案件牽連進去的人來說,留下了什麼,帶走了什麼,這個才是本片要探討的東西。
八十年代,左翼思潮在韓國大行其道,學生示威工人罷工運動幾乎撼動了整個國家機器,我們在影片中既能看見無處不在的逃亡演練,也能感到整個社會輿論對當權者的信任缺失。恰恰是在那樣一個人心惶惶,動盪不安的年代下發生這樣殘酷,神秘的連環殺人案,它在人心上劃上的那深重一刀才比會比任何時候都要疼,都要難以忘懷,它似乎成了一種集體記憶。隨著時間的沉澱,年代的久遠,變得越發地沉重,複雜和難以言說。
2005年本片上映時,引發了韓國史無前例的觀影熱潮,相信沒有一個韓國人是想要在這部電影裡尋求一個所謂真相,換言之,如果電影真的為了商業需求捏造了一個「真相」,送給韓國民眾一個「殺人犯」供他們宣洩,供他們驚奇,恐怕將招來無法預計的抨擊和謾罵。二十年過去了,對於所有韓國人來說,這起連環殺人案已經不再是一個純粹的案子或新聞事件,它可能成為人們的午後談資,政府的反省規誡,甚至是口耳相傳已經記載到小說和電影裡的驚世傳奇,它變成了一個時代情結。人們需要的不是答案,不是逃避,不是怒目而向,不是群情憤起,而是一次行注目禮式的集體懷舊,它是一場救贖,一次超然的解脫。
當然,不乏有些自認是電影鐵桿骨灰的會抱著另一種期待來看本片,他們閱片無數,他們曾經從激烈的情節,刺激的橋段里得到過各種各樣的情感體驗,他們是要從這個號稱零缺陷的犯罪片裡找尋能讓他們這些老油條為之一振的興奮點。當然,他們到最後一定會是失望的。沒錯,《殺人回憶》裡,你看不見正義兩方的激烈對峙,看不見犯人落網罪有應得的暢快淋漓,主角耍帥的慢鏡頭你更是無處可尋,一切都是反類型的,從結構上看三次探案過程中的推倒重建似乎顯得單調重複,也沒有推動案情進展,但看到最後你會突然發現,它幾乎讓所有在影片中出現的人的生活為之轉變:漢城來的年輕警探失去了他的冷靜與道德堅守,朴警探心灰意冷辭了工作和妻子轉行,傻子被鐵軌輾過終結他混亂茫然的一生,但他那年邁的開著烤肉館的老父卻只能獨守晚年,喜歡流行音樂的男青年無辜地遭到拷打和生命危險被折磨的幾乎崩潰,擅自對嫌疑犯使用暴力的跟班最終截肢,那個跑到樹林裡打飛機的倒霉鬼經此一役或許變得老實或許只是換個地方繼續……或許那個案子最終沒有解開,或許那個案子根本就跟你沒有任何關聯,但你決不能否認它已經影響改變了你。
當我們在觀影的過程中一再尋求所謂真相,猜忌著片中誰才是真兇,到影片最後真相遲遲未曾揭曉,我們也隨即變得焦慮,急躁,甚至會在螢幕背後鼓勵著蘇探員在驗血報告下來之前一槍崩了那個桀驁地韓國青年時,我們是否也變成了蘇探員。至此,我們的目的是為了真相,為了道義,還是只是為了自我的宣洩。這也是導演給予觀眾的一記反思。正義,有時候只是一種慾望的藉口。
影片的結尾,蘇探員不再出現。朴探員聽了妻子的意見,棄警從商,當他以為自己能忘掉過往,遠離夢魘,一切都早已結束的時候,一個小女孩的一句話把他瞬間又扔進了萬丈深淵。他這才明白,有些東西是無法否認的。當我們以為自己會成為時代的主宰,時代無聲地把我們掩埋了。當我們以為時代將我們和他們和在一起無聲無息的掩埋了,時代已經在我們身上已經打下一個又一個一輩子無法抹去的烙印。
在這部電影裡,解不開的才叫心結,而沒有答案或許就是最好的懸疑,所以,即便你一早就知道結尾會是開放式結局,但當若干年後不再是警官的朴警官在麥田邊聽到那句可能會寫入電影史的最佳台詞時,你還是會被他的眼神深深打動。那裡頭,有夢魘再起的恐懼,有無力回天的糾結,有讓惡賊逍遙法外的憤怒,有重出江湖的雄心,有造物弄人的慨嘆,說不定還有對和另外一個男人一起抓賊破案,那個棋逢敵手的時代的緬懷。那是最壞的時代,也是最好的時代。
當變態殺手老了,不再殺人了,抓他的警察改行了,不再查案了,他們像在一個戰場上打過的老戰友,在收割時節重遊故地,做著相同的舉動,以一種難以言說的默契。
法律宣判,上訴時效已過,朴探員知道這意味著即使今後他抓到了罪犯也無法判刑。那麼,當這層公職的枷鎖已然解除,當他已經被剝奪了代替人民審判罪惡的權利與義務,像一個被用過的廢品扔進工業流水線。那曾經牢不可摧的兵賊關係,此刻也已經變得陌生而遙遠。沒有人再揪著他的衣領逼他去抓賊,他甚至發現自己曾經入骨的恨意似乎也漸漸麻木,他依舊連兇手的長相都搞不清楚,那麼,他是否有能力再去抓他,是否有必要再去抓他,是否還能抓得了他,這或許是朴警官下半輩子絞盡腦汁都想不明白的問題。
任何看似偉大,轟動的事件,不管你受什麼價值或慾望所驅動,也不管你在其中揮灑了多少熱血,當它冷卻之後,在時間和回憶的面前,都只剩下人與人的互相消耗,誰是正義的一方,誰是勝利的一方,這樣的問題將愚蠢地不再有任何被提出的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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