給時間以時間

       第一次發現自己會變老，是15歲，在一架只有我和一個老奶奶的電梯裡。老奶奶年紀很大了，住在我家樓下，平時也不是沒有照面。但直到那天我才第一次注意到歲月在她身上留下的印記。從轎廂的門在她乾癟的身後關上的那一刻起，她乾澀、巨大的呼吸聲就充滿了轎廂里狹小的空間。她比一般人遲緩的行動和混亂的眼神也頓時都變得那麼明顯，那麼讓人難過。

    小時候經常有這樣的體驗，好像突然有一天，自己就變敏感了。能看到原來看不見，聽到原來聽不見的東西了。這樣的體驗在那個電梯轎廂里再次發生，在那一刻我從老奶奶身上發現：人真的有一天會變得那麼老，就像我從來沒有被告知這件事一樣。

    小時候，我們常常會對這些敏感度的增加有一點自負。認為人生就像是高中物理，學完兩冊就能一下超越生活在該門學科發明前幾萬年裡的人類，直接用單擺測重力加速度，況且還得加上涉世前旁觀的透徹。我們的紙上談兵輕易地欺騙了年幼無知的自己和家長。因為好家長在對待孩子的時候總是盲目的，壞家長則都是無視的。這兩種家長對這件事的判斷力通常略低於少年兒童。他們很容易為自己基因的載體能在進入風雲前就坐看風雲而感到欣慰。好在沒有人真正要上沙場。因為謊言容易被時間輕輕一吹，就破了。

    我們也就是多自負了個幾百倍，那多出來的（幾百-1）倍，填充物是之前15年我在茶餘飯後說過的無數句：「生老病死是自然規律。」我們其實也許從來沒有真的想過自己有一天會死。更沒有同感過老人迫近死亡的心情。而只是在嘗試扮演一個受寵的聰明的年輕人，背誦著會讓我們受寵的台詞。

    縱使看一萬本書，背足了台詞，我們亦無法超越自己的年紀。書本能改變的只有時間的深度，至於廣度，我們只能給時間以時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