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樣的幽藍色調

換種說法談電影吧。因為想說基耶斯洛夫斯基，這個到目前為止，最讓我動心的導演。他用很基式的光影，打造了三色系列的告別作。真的，太漂亮了。

全片的色彩流是一以貫之的藍色調，色彩配置具有相當強烈的表意效果，藍色源於法國國旗，象徵自由。整個基調因為「藍」，所以藍。很多重點場面，尤其是，記憶沉醉時候的光都偏重藍色，它貫穿了主題與內容，就像影片中此起彼伏的交響總樂譜。色彩的構成是一個有機的整體，以藍色為主導，一脈相承，使得整個意境都有了憂鬱的傾向性。

伴隨電影的開始，汽車的呼嘯聲起，低機位的跟隨轉動車輪的移動攝影以一個預告性的視點切入影片正文，一個上了高速的加速運動輪胎的封閉式構圖，率先按下了一種壓抑的緊迫感，似乎暗示著命運的壓迫性，也埋下危機的伏筆。處在車身裡的隱含主體是無法預知車輪輾過的痕跡，一陣恍惚之後，機車進入隧道，在週遭的眾多尾燈中疾馳而過，好像突然間有了光線結構的瞬時改變，打在小女孩臉上的非自然光線，紅、黃諸顏色得變換著。撲朔迷離，難以捉摸的光線通透，有很詭異的不可預知性。又一個加速，車子出了地道，光線的改變，使人有一種從黃昏到黑夜，從黑夜到黎明的錯覺，朦朧的天光很默然，機車駛向何方，一種前途未卜的迷離在藍色的背景光中凸顯其異常感。上帝像在玩弄男孩手中的咚咚一樣，兩個隨機事件的組接之後瞬間奪取了人的性命。這樣的悲劇在基式表達中，即是對生命偶然、生死未卜以及宿命的慨嘆。

事故發生之後，目光轉入幽僻的病床上一隻受傷的眼睛的大特寫，鏡頭聚焦於瞳孔，晶狀體中出現完整的人像，主治醫生用一種淒婉的口吻向死者家屬致歉，無力挽回的生命。這時候，我們看見的，是茱莉在用勉強睜開的眼睛接受這關於死亡的訊息，此時此刻對於細部的集中刻畫彰顯了朱莉的沮喪、恐懼、痛苦和茫然。這是基耶斯洛夫斯基對一個倖存者目光的關照，心理活動的強化，一種對於至親死亡的驚恐也在抽搐得嘴角和幾掛眼淚中表現得直指人心。

淺橙色的光芒穿透明亮的落地窗射入室內，暖色調的附和預示著茱莉生對生命尚存的美好的依戀遏制了她的服藥自殺的行為，在把整瓶安眠藥灌入嘴中的同時她的內心在激烈地選擇中鬥爭，活著還是死去，這是一個問題。在藥片還停留在體外的時候，她還是決定不再探求死亡的意義，選擇了生存。為什麼？她完全可以審判自己死亡，同最親愛的人去往天國，此時她的生命已經被抽成真空，變得很輕很輕，輕得可以升天。結果是她說她做不到，死是需要勇氣的，誰敢輕易嘗試死亡。她選擇了自己的生命，雖然是被一種失去的痛苦緊緊纏住的生。

茱莉最終回到家中。有關於居住環境的畫面，有格外乾淨、安靜的視覺效果。靜態的攝影使得生活氣息顯得很淡薄。獨處的生活內容被起起伏伏的音樂所覆蓋，那是丈夫生前的樂章，這對於回憶者來說，是及其痛苦的。在一個空氣稀薄的早晨，窗外的一聲「你好」打開了現實的第一章。第一次畫面轉成黑屏，模糊了記憶，茱莉回到悽厲的現實中來，面對記者，寥寥數語的拒絕，帶有鋒芒的平靜。一句記者遺落下來的「聽說歐洲聯盟的樂章是你寫的？」，其實是對茱莉生前就把丈夫當作另一個同構的生命去活的價值體現。她的沉默是最好的回答，好比用行動表示的愛。

茱莉為了擺脫記憶纏身的痛苦，決定搬家，要求樓下沒有小孩，因為思念只會徒增痛楚。搬空的大房間，是心中缺失部份的外化。她很孤獨，特寫辭格光影配合著人物的心態，顯現內心的交雜，本能的需要驅使她放縱。一個天藍色的雨夜裡，她在空蕩蕩的房間裡和以前默默愛著她的人ml。第二天早上，她用咖啡香把男人喚醒，她把真實給了他，然後獨自離去，留給他自己選擇。縱然當她的世界裡只剩下自己和愛自己的人的時候，她可以做充分的選擇，但內心不自由限制了這種自由，她沿途自殘，有外力存在，她試圖證明白己的自由是不可能的。

天空灰的像哭過，離開你以後，並沒有，更自由。

失去自己很愛的人，已經沒有什麼是重要的了。這是本能的表現，是本我的狀態。

藍色戒指，藍色外套，藍色棒棒糖，寂靜無聲地在流動的時光中存在著。片斷的物象——咖啡，糖，勺的靜態呈現，精巧感人，那凝練在其中的韻味讓人回味無窮。此時無聲勝有聲的傳神時時伴隨著影像的展開。

藍色吊燈——當小時候遙不可及的美好也有到來的一天時，卻像夠得到的水晶吊燈一樣，脆弱，不堅固，一拉扯就斷裂。

基式就是這個風格：他不介入，不改變，不施以援手，只是用鏡頭冷峻地注視。在基耶斯洛夫斯基眼裡，痛苦是一定的，焦慮也是，唯有忍耐到底的，才能得到救贖。他在去世前不久說過這樣的話：只有一種方法能驗證人的信仰，那就是願意為信仰承受痛苦。就像《藍》裡的她，一直拒絕一切，害怕微笑。

另有感影片中的另外三次黑屏。

茱莉在和那個目擊悲劇發生的名叫安東尼的男孩在咖啡廳裡見面。

男孩說：有事問我嗎，當時我在現場。

「沒有。」

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的乾脆迴避堅定卻無力。

黑屏畫面是對死亡的默哀，無限的緬懷……

茱莉害怕家裡的老鼠來到第三次來到泳池，幾個來回以後在岸上看見內女朋友。

女人說：你哭了？

黑屏。

黑色的理性，藍色的感性，肅穆的思想。

「是水。」

在深藍色的水池中自由徜徉的同時，還是面臨著選擇，是下沉還是上浮，水的下面是令人窒息的記憶，水的上層是繼續生存的空氣。

最後一次，在茱莉得知丈夫生前有外遇……

她向奧斯為要女人的地址。

他說：你想幹嘛。

黑屏。

「去見她。」

也許人在只有在一片漆黑中，才能重拾被白天曝光的膠片，仔仔細細地探尋一些以前並未想到的內容。在靜穆的死寂中，悼念，死去的愛情。

四次黑屏。強化某些思想、情緒、意念。

這是命運為我們安排的第二齣戲。一切的過渡都很含蓄、低沉。色彩及其光和影配合很有魅力畫面。顯影偶然性命題的張力。

回到愛情之外的人，擁有自己的尊嚴和獨立意志，反而更顯出生命力。他人背叛成全了本我的自主，這是一種解脫。通往自由……

從聽上看，對白，尤其是朱莉說的話，顯得很感性，裡面的配樂在導演的意旨中就是丈夫生前的華麗樂章，大都在朱莉出現的時候迴響，在本人回到現實的時候停頓，在她幻聽中延續，帶有很強烈的感情色彩，像哀樂，如泣如訴，在追憶一個已逝的音樂靈魂，沒有比這更點題的音樂表現了。

投影下的光斑，細緻入微地分別對影片中主角的面部表情進行最後的光調描繪。憧憬、得到、毀滅、重生。這就是基耶斯洛夫斯基的命運交響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