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隻受傷的鳥兒

因為小時候調皮惹怒了家養的雞先生，被狠狠叮了一下手掌，哭得稀里糊塗以後，童年生病前連連噩夢裡總是充滿了尖喙和利爪。於是鳥類成了我最懼怕的動物。特別是那些小巧的鳥兒。
小學寒假回外公家過節，後面那一片林子總有好聽的鳥兒的歌聲，可是我從來不敢靠近半步，一見到它們總要故意把腳步聲弄得極大，好把它們嚇走。那時候舅舅還有鳥槍，閒下來的時候他就帶我們兩個小鬼到那片林子打鳥。直到現在我還清楚地記得自己身體因為本能而顫抖的樣子。一聲刺耳的槍響後，小物體噗的砸落地面的聲音格外清晰。舅舅叫我去找它的時候，我總是拒絕這個在他看來應該很開心的任務，顫抖地待在原地。是一種本能的害怕。那一次，有一隻幸運的鳥兒沒有死，打折了翅膀的它顯得特別可憐。舅舅握著它送給我們兩個小女孩餵養。表妹歡天喜地的，我卻怯怯地跑開了。我怕鳥，我也可憐這個受傷的小生物。之後家裡的大人把打獵來的鳥兒都剝了毛準備下鍋，我跑到廚房看到粉紅色赤裸的鳥兒們，尖喙、利爪，有種被電觸到的感覺，噩夢裡的場景彷彿就是這般。那種童年時代的恐懼比成年後看恐怖片更為驚悚和深刻。那一頓晚餐大家都吃得很開心。而我這個被嚇壞的孩子，連看都不敢看菜碟裡的鳥肉，只隨便吃了幾口乾飯就急急忙忙跑走了。
舅舅見我怕鳥，便在小鳥腳上綁了繩子給我玩。它雖然翅膀傷了，但還能蹣跚著走路。那時無知的我怕它在屋子裡亂跑，就用長竹竿遠遠地趕著它，不給它靠近自己一步。它的叫聲很悽厲，可是我卻覺得自己比它更害怕。我和它就這樣僵持在一根竹竿的距離上。它四處亂走尋找出口的那種慌亂，現在想來應該是死亡來臨前最後的掙扎。可是我們打傷了它的翅膀，綁住了它的腳，出了門，就是飢餓的野貓和土狗，它哪裡有選擇！回想起來，那時的自己雖然懵懂中帶著驚恐，卻也異常殘忍，用竹竿像驅趕玩具一樣驅趕著一隻受傷的鳥兒。那天晚上他們把鳥兒放到其他地方去了，我整夜都在擔心著小鳥突然出現在自己的床頭。
第二天離開了外公家，那隻鳥兒的命運也就不得而知。不過，可憐的它很可能只是在驚恐和痛苦中比同伴多活了幾天罷了。
直到現在我仍舊無法完全克服對鳥類的恐懼感。
《遷徙的鳥》讓我重新想起兒時這段戰慄般的回憶。當影片裡刺耳的槍聲驟然響起，打破了飛行隊伍的秩序，那些向下墜入湖中的鳥兒們讓我著急得差點哭出聲來。在人類貪婪的慾望里，飛越了苦寒的雪山和無垠的海洋的它們竟如此脆弱。
突然很想為童年的無知而懺悔，為自己曾經做了一件為今天所憎惡的事情而懺悔。曾經有多少鳥兒因為我們的貪婪而命喪槍下，現在又有多少鳥兒因為我們的開發而失去了棲息之地。母親曾跟我說起自己童年與自然的親近，在那片林子看著大雁排著人字形的隊伍飛過天空。而我卻從未親眼見過這被無數上一輩人提起的場景。我們這一輩人還有以後的孩子，已經離大自然越來越遠。動物園裡被束縛了自由的動物，現在想想是一種莫大的悲哀。所謂的鳥語林里，所有的鳥兒都沒有足夠的空間張開翅膀盡情地飛翔。它們在人工飼養中開始安享上門的美食，然後呆滯著忘記遷徙的痛苦和殺戮，忘記飛翔。如果我有了孩子，我會告訴他不要試圖從這裡去認識自然。這種人工的囚籠，是對自然的褻瀆。
每次看到雜誌上標出什麼動物又被宣佈滅絕時，心裡特別悲哀。人類為什麼可以這麼殘忍這麼無情？同樣是這個地球的公民，為什麼不可以容納這些被摧毀了家園而危在旦夕的生命？！
雖然自然永遠都是「物競天擇」，但是每個生命都是平等的。如果能停止人類的自大，停止貪慾的殺戮，也許這個世界會是另一個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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