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個人心中都有一座斷背山

這個時候寫這篇觀後感似乎有些過時。但必須聲明的是在這部片子大熱的時候，我的確被畫面模糊翻譯極爛的槍版誤導了，甚至一度懷疑單細胞的美國人是不是碰上有東方氣息的片子就感情爆棚。星期六熬到凌晨五點看完《斷背山》，心情無法平復一直到現在。

翻看豆瓣的評論，大部份都是在為兩人的愛情感動，又或者搜尋片子裡的各種蛛絲馬跡來解釋導演想暗示什麼，表現什麼，以求更多人理解他們的同性之愛，而一度有人跟和我爭論兩人的攻受身份也讓我頗感無奈。有人說這片子是關於「愛」的，這點我同意。同性戀題材的片子那麼多，但能夠讓全世界的觀眾都有共鳴的，它所蘊含的東西絕不僅限於「愛情」這麼一個主題。

如果要表達「愛」，為什麼一定要選擇同性愛這麼一個載體？原因不僅在於它比較特殊能引起話題，而在於它更容易凸現矛盾。在各種各樣的電影電視作品中，人們總是為愛創造各種各樣的矛盾和困難，比如貧富、身份地位、家庭等各種差異，這樣一來，突破重圍的愛就顯得更加可貴，而為愛所作的各種犧牲也更能讓人感動。但同性戀根本不需要這種創造出來的矛盾，因為它本身就是一個矛盾。這一點從《斷背山》裡面的男主角Ennis身上就充分體現了出來。他從小被教育說同性戀是不被接受的，甚至還被殘忍的拉去看被村民侮辱毆打致死的同性戀鄰居。這種矛盾不僅僅是道德和情感的矛盾，更是社會認同和個人理想的矛盾。這和《蝴蝶》、《藍宇》中所想表現的矛盾是一樣的。同性戀題材經常涉及還有個人對自我認同的矛盾，即希望成為的那個自己和本身的自己的矛盾，但這可以看作是社會和個人矛盾的延伸，因為理想的自己往往建立在社會的道德和價值觀的影響之上。

好了，那《斷背山》和上面提到的這幾部片子的不同之處在於什麼？是壓抑，或者說極度克制，從頭到尾。同樣一個主角主動進攻另一個不停逃避，但《蝴蝶》最後讓阿蝶衝破了長久以來內心的羈絆最後放棄一切跟從自己的內心和小葉在一起；同樣因為放不下對方而導致「正常」的婚姻破裂，《藍宇》中的捍東及時醒悟並主動去找藍宇復合；但《斷背山》沒有這樣，Jack的主動沒有令Ennis更勇敢，離了婚之後寧願自己一個人生活在謠言四起的鎮上也不肯和Jack去斷背山過平靜的二人生活。Ennis既沒有平衡個人和社會的矛盾，也沒有解決個人認同的問題，直到Jack死後，他才離群索居，平靜面對他和Jack的感情。

這就是李安厲害的地方，最現實的東西往往最能打動人心。他始終以一個旁觀者的身份冷靜地記錄著兩人的生活，這其中我們看不到導演的感情傾向，所有的感情都只是鏡頭裡兩個人的一個眼神，一個動作所傳達出來的。他沒有加入戲劇性的轉折或者理想成份，由於對每個角色的性格的準確把握和細緻刻畫，每個人的命運就顯得那麼自然，即使是令人無奈的，卻很有說服力，因為依照他們的性格就是只會做這種選擇。根據真人真事拍成的《男孩不哭》雖然也同樣震撼人心，卻因為只著重於講一個衝突不斷的故事而在人物性格方面刻畫不夠。當然，李安一向以細節著稱。

兩個人物中，Ennis的性格是承載電影主題的關鍵。Ennis一直苦於內心的強烈掙扎，而他的解決方式就是把自己割裂成兩個人來生活：一個是別人期待的社會認同的真正的男人，丈夫和父親；另一個是每年幾次和Jack去僻靜的山林里「釣魚」的那個自己。之所以說是割裂的，不允許這兩個他同時出現，是因為他內心對於同性戀身份的羞恥和恐懼讓他一再否定需要Jack的那個自己，而為了做別人希望他做的自己，他選擇把這個同樣真實的自我封閉起來。在他們下山的時候，Ennis比Jack表現得更加痛苦，因為他認為他一旦回到那個現實世界就不能再見Jack了，甚至一輩子都不能再見到了，因為他要扼殺掉那個不被社會所認同的自我；而Jack卻一直認為他們還能再見，只要明年在一起回到山上工作就可以。Ennis的生活和思考之所以比Jack更加沉重，在於他對標準的認定是基於社會認同的角度而不是個人情感的角度，他的對與錯是從別人的角度去判斷，然後自己被動接受。他的一句話可以很好的來概括他所有的行為：「如果有些東西你改變不了，那就忍受它」，即便是痛苦的忍受他也從沒想過去對抗世俗的眼光，即便是Jack說他們有能力在山上蓋自己的小屋然後一起生活他也斷然拒絕，然後回到他覺得每天有無數雙眼睛在看他的鎮上。

接下來就要說到標題了。為什麼導演會說每個人心裡都有一座斷背山？當然不是我們都有同性戀傾向，斷背山代表你和心愛的人曾經的美好回憶，卻又不僅僅是這樣。我覺得斷背山代表一個地方，或一個人，在他面前你可以安心和平靜面對自己。Ennis是一個習慣於逆來順受的人，在山上他可以忍受每天吃豆子，睡在狹小又難聞的帳篷里，即使從小內心飽受失去父母得不到人疼愛的痛苦也從不向別人傾訴，硬是把自己，一個年紀輕輕的小伙子封閉在內心深處，壓抑到一年都可以不說幾句話。但是Jack剛好相反，他整天滔滔不絕的抱怨食物單調，揚言要自己開牧場做老闆，更重要的是，他在聽到Ennis用隻言片語簡單帶過自己的經歷時立刻表達了同情，他在Ennis冷淡的說「昨晚的事只是意外，我不是同性戀」之後還會溫柔的看著他輕聲跟他說「沒關係」。即便是一般人也會被這樣的溫柔所融化，更何況是Ennis這種用冷酷外表保護脆弱內心的人。在斷背山上，Ennis可以不用再顧慮山下那個世界對他的種種要求，可以不必擔心有人會投來奇怪的目光；在Jack面前，他可以卸下堅強的外殼和表達對感情的渴望，他可以輕輕從身後攬住Jack哼歌給他聽或者像個孩子一樣跟他打鬧。是這座山的寧靜和Jack的包容讓Ennis度過了他一生中最舒展也最忠實於自我的一個冬天。

說到這裡，突然想插播聯想到的剛剛看過的一個動畫電影《瑪莉 and Max》裡的一段話：「我原諒你因為你並不完美，我也不是，沒有人是完美的……在我小的時候，總想成為任何一個人，除了自己……我們雖然無法選擇自己的缺點，卻可以選擇朋友，我很高興選擇了你……」無論是友情還是愛情也都是這樣的吧，一個讓你相處起來舒服的沒有壓力的人，一個你可以把所有的信任放心交給他的人。

我曾經跟一個自我得沒心沒肺的朋友說教，說真正的朋友會時刻牽掛著對方，比如看到她喜歡的款式的耳環就會主動買下來送給她，或者聽到好聽的音樂就想跟她分享。很多年以後，這個朋友會把有蚊帳的床讓給我睡，在幫我買書的時候順便買上我最喜歡的月刊雜誌。我以為我會在她離開的時候大哭一場，但最後只是留下了一個淺淺的微笑。她學會了我的替別人想，而我學會了她的順應現實。只是，我總是想起那個有泉水一層一層流下來會聚成潭的美麗高山，和那個帶著一群孩子在山上抓蛇的肆無忌憚的孩子王，雖然他們從來只出現在我的想像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