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處告別
2010-06-14 19:57:55
《芝加哥》:華麗錦袍下的精緻匕首
《芝加哥》:華麗錦袍下的精緻匕首
謝宗玉
75屆奧斯卡,《鋼琴師》和《時時刻刻》雖然分別捧走了最佳男主角和最佳女主角獎,《芝加哥》卻是最大的贏家,它囊括了包括最佳影片、最佳女配角、最佳服飾、最佳音響、最佳美術、最佳剪輯等六項大獎。記得七十屆奧斯卡,《鐵達尼號》也雜七雜八獲了十把個獎,但那些獎我以為都是最佳影片獎的搭頭。是那個場面宏大、催人泣下的愛情故事把所有人都震撼了,評委才會讓它「一人得道,雞犬升天」。就像一群流浪詩人受邀到金碧輝煌的皇宮作客,最後就連皇宮的廁所也要吟詩相贈。《芝加哥》不同,《芝加哥》所獲得的任何一任獎項,都名至實歸,沒有依靠別的獎項「水漲船高」。
電影是一門綜合藝術,幾乎包涵了其他所有藝術門類,「色香味俱全」既是它的基本要求,也是它的最高要求。可自有電影以來,能夠做到這點的,幾乎沒有。就連我推崇備至的《狗鎮》,其實也不過是電影運動會上的單項冠軍,它讓我頂禮膜拜的,只是它風暴般無堅不摧的犀利思想。《芝加哥》則完全稱得上是電影運動會上的全能冠軍。它應該是百年來電影這門藝術最具代表性的傑品。
在這部電影中,各種藝術門類都發揮得異常飽滿。我們既可以研究它珠光寶氣的華麗服飾,也可以探討它虛實相雜的蒙太奇表現手法;既可以欣賞它烘雲托月的光影色調,也可以迷醉它蠱惑人心的各類舞蹈;既可以推敲它恬不知恥的生存哲學,也可以解析它直抵靈魂的藝術磁場效應。
而最讓我驚嘆不已的,則是它音樂的魅惑力。如果不是音樂門外漢,我會專門把它的音樂作為重點研究的對象。更具體地說,就是剖析它如何利用精妙絕侖的樂曲,把爛俗不堪的歌詞包裝成不容辨駁的人生哲理。這些樂曲與歷代政黨的所謂革命歌曲才真叫有異曲同工之妙。就像佈道的巫師還要順便搭賣一些水貨一樣,是曲子首先俘獲了人們的靈魂,然後人們才會不由自主把那些水貨似的歌詞當真,以為某人就是太陽,比如希特勒;以為某黨就是母親,比如納粹黨。
電影中有句台詞,叫「殺人也可以是一種藝術。」看完電影,我幾乎要疑心「凡藝術都是殺人。」當然不是白刀子進、紅刀子出那麼直接,而是一點一點,浸漶我們的心靈。記得小時候,教科書曾說過,藝術就得表現生活中的真善美。但《芝加哥》撅起它的嘲諷小嘴不以為然。《芝加哥》的藝術全是為「假惡丑」服務的。換句話說,就是把生活中的「假惡丑」全部鬼斧神工地包裝成「真善美」了。那份顛倒黑白的功力,實在是讓人目瞪口呆。
很多人以為《芝加哥》意在反諷。起初我也是這麼想的,但看到後來,我不這麼認為了。由於它的藝術陣營實在是太豪華了,以致那把反諷的匕首裹在藝術華美的艷袍里,根本顯不出圖窮匕見的殺傷力來。這時,它所批判的東西不知不覺就轉化成了廣大觀眾處世的金科玉律。導演後悔了嗎?不!眉飛色舞的劇情處處都在暗示,一切簡直就是導演順水推舟的結果。這讓我不由想起了國內那些寫官場的小說家,起初他們也許意在反諷,但由於他們對官場實在太熟悉,寫出來的東西最後竟被讀者奉作為官法寶。這時他們再回頭一想,發現這其實就是競爭社會中最真實的「叢林法則」,因此也就一邊樂陶陶數著甜美的版稅,一邊讓書商把它炒作成官場入門秘籍。
在《犯罪道德學》一文中,我曾表露過這樣一個觀點:形而上的道德其實是一種非常世俗的手段。它存在的目的只是為了給人類謀取「集體利益的最大化」。為了讓人類活得更好、更團結、更和諧、更具競爭力的一種自製規則。它跟世俗的「對錯是非」無關,跟提升人類的心靈和精神境界也無關係。它身上附屬的「文明性」只是為了幫助人類在地球物種競爭時取得絕對的勝利。
推而廣之,人類文明(當然包括各種藝術)最初的目的也並不是為了讓人類的靈魂高於別的物種,而是為了粉飾「叢林法則」,更好地奴役地球上的其它物種。在任何時候,人類的靈魂其實都沒有高出過地球上別的物種。從人類目前毫無節制地索取生存資源來看,受所謂文明和藝術薰陶多年的人類靈魂,在所有物種中,其實最醜陋的。
所以,與其用那把精美匕首刺向他人骯髒的靈魂,不如留給自己當作謀奪世俗福利的兇器?以艷俗登場的《芝加哥》最後居然讓我推導出了這樣一個意味深長的結論,這雖然是一件悲哀的事情,但它更具思辨性的內涵已不是膚淺的反諷所能概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