藥王子
2010-06-19 22:32:11
最後的審判和救贖
一、 看、聽、說
她(瓦倫蒂娜)是模特兒:她被凝視。
她(卡琳)是電話接線員:她需要傾聽,也被傾聽。
他(老法官):他傾聽與凝視,但卻拒絕被傾聽與凝視。
他(奧古斯汀):他凝視。
他(瓦倫蒂娜的男友米歇爾):他傾聽。
在影片的開始,聲音先於畫面而出現。是撥號與電流交換的聲音,然後才是畫面的出現。這正如《創世紀》中寫的:「上帝說,要有光,便有了光。」聲音總是先於畫面。這如同胎兒在母腹中的情形,它可以聽、可以感受律動,但卻什麼也看不見。然而雖然看是之後出現,但卻主導了人的在世。當人學會觀看之後,所有的創傷與驚奇都來自於觀看。觀看構成了世界的圖像。
在影片中,觀看無所不在。巨大的廣告牌,奧古斯汀開車經過時必然會觀看,這是積極的看。與此形成對照的是,奧古斯汀看到了女友卡琳與人偷情的情景,這一次,他是消極地看。由於這次觀看的震驚如此之大,他必須通過另一次觀看去化解,於是他跟蹤女友卡琳來到了酒吧,在酒吧外的窗戶,他再次觀看到了這創傷性的場景,他在敲了敲玻璃窗喚起卡琳的注意後離開了,敲窗只是為了完成在第一次觀看時缺失的這一動作,同時也是為了讓惡彰顯,因為如果沒有凝視者的目光,惡也不成其為惡。當卡琳呼喚他的名字時,他躲藏在下方,拒絕了觀看,只是傾聽著卡琳的呼喚。他的實際上有點孩子氣的舉動彷彿小孩子在玩躲貓貓的遊戲,而他的悲傷的神情卻猶如被遺棄的玩具。
而瓦倫蒂娜則是被觀看的對象,首先是在攝影師的鏡頭裡,那裡有一雙眼睛在凝視,這是攝影師的,也是我們的。然後是在時裝展示時,這裡是老法官的,也是我們的。幾次觀看令我們不由地將目光集中於她的臉龐,那是一種近乎純粹的潔淨的美,足以將所有慾望轉化為愛。然而,我們清楚知道的是,看作為一個動作所承載的必然是過剩的慾望。在美的深處,永遠有慾望蠢蠢欲動,它必得把這美摧毀。
卡琳在影片中,更多的時候以聲音的形象出現。她傾聽,也被傾聽。但他們的交談永止於對於天氣的詢問,因而缺少真正的訴說,更多地只是言談。
與奧古斯汀相似,老法官在敘述當年遭到女友的背叛時,描述了一面有白色邊框的鏡子,他正是在鏡子中看到女友背叛他的場景。於是他此後的觀看止於窗戶後面,因為這世界太令人震驚,一切觀看都變成創傷,舉目所見無不是傷口。所以,在更多的時候,老法官拒絕了觀看,而只是傾聽。純粹的、單向度地傾聽,不需投注自己的任何情緒,這也就意味著從這世界抽身而出。
色慾的表現必然首先是看。失落的表現是聽。在絕望時需要更加本能的,如吸、食。如瓦倫蒂娜的弟弟馬克吸毒。而拯救這一切的是訴說。
二、 相遇
現代技術的發達將一切不可能變為可能,卻又將可能變為不可能。於是,我們看見無論交錯的電話線纜幫助奧古斯汀如何準確地撥通了對方的號碼,但是對方卻沒有應答,使奧古斯汀的呼喚沒有回應。而瓦倫蒂娜反覆接到或撥通男友的電話,但在電話中每一次的交流卻總是被阻隔。唯一一次真正的交流發生在瓦倫蒂娜認識了老法官之後,這時瓦倫蒂娜撥打了男友的電話,在電話中回憶兩個人最初相識的情景:「記得我們怎麼認識的嗎?幸好我那天休息時走了出來。」為什麼在這個時候選擇這樣的表達,我們只能理解為,瓦倫蒂娜莫名地感知到了另一段奇遇的來臨。
我們也看到鏡頭的幾次搖拍顯示瓦倫蒂娜與奧古斯汀的住所隔得不遠,兩人幾次在鏡頭裡交錯而過,但一直沒有發生真正意義上的相遇,直到最後一刻同時從海上被獲救。於是作為觀眾的我們近乎本能地猜測推想兩個人相遇了,我們把有些相遇看做是上帝的嘲弄,而把有些相遇看做是上帝的恩典與啟示,然而我們的憑據何在呢?
奧古斯汀與女友最初的相遇我們不完全了解,但可以猜測的是那或許又是另一段奇遇,或許只是一個偶然的電話就開啟了。老法官對於這一切洞若觀火,他對瓦倫蒂娜說:「我想他們應該已經差不多結束了,因為我的緣故,就在我參加聆訊那一天,她遇到了另外一個人。」其實,老法官所說的與其說是事實,不如說只是一種可能。但只要可能存在著,這生存的堤岸便會出現裂隙,並且與日俱增地擴張。
相遇是因為生命從不完整,因為愛永遠有缺口,正如老法官所說的:「也許你就是我不該遇上的女人。」兩個人的相遇是一件神奇的事情,所以雖然所有遇見都是錯誤,但我們總是會有相遇的可能,並且期待著。
三、 紅與灰
在影片開始時出現了瓦倫蒂娜拍攝口香糖廣告的鏡頭,背景是一片鮮艷的紅色,在跳躍著,飛揚著,攝影師似乎不很滿意,執意讓瓦倫蒂娜將灰色的圍巾圍上頸部,然後才完成了拍攝。如果說紅色象徵生命的喧囂、美好與律動,灰色則是隱喻了生命中的缺失、苦難與沉靜,我們會看見,相似的畫面在影片最後再一次出現,那是瓦倫蒂娜被救生員救上岸來的時候。
四、 光與影
瓦倫蒂娜用手指觸摸照片上的紅色背景,攝影師問:「人們會認得你嗎?」瓦倫蒂娜反問:「誰?「這個誰,即是對主體的質疑,又是對客體的不確定。這時攝影師關燈試圖觸碰瓦倫蒂娜,但卻被拒絕了。在黑暗中,攝影師問:「你在想誰?」瓦倫蒂娜回答:「不是你。」關燈是為了更深地進入對方的內心,那裡總是幽暗一片,而在燈光下,我們往往停留於對方的妝容、表情,而因為他者的觀看,我們的呈現也戴上了偽飾的面具。
另外一場,瓦倫蒂娜來到老法官家裡時,老法官似乎無意地說:「那些燈光很美。」隨後,老法官與瓦倫蒂娜坐在桌旁談話,這時檯燈熄滅了,老法官有些侷促地說:「我沒有其他的燈泡了。」隨後,他想了想,起身摘下吊燈的燈泡,換了上去,在換上的一剎那,過於強烈的光線令瓦倫蒂娜目眩,於是,老法官又把燈罩重新裝上去,光線變得柔和。
真理豈不也是如此,赤裸裸的真理令每個人無法承受,必得有所掩飾。
五、 審判
審判無處不在。
第一場審判:老法官審理一樁關於一個水手的案件,他判決他無罪,但事實上那個水手是有罪的,然而,由於他的錯判,水手的家庭得到維繫,有三個孩子。瓦倫蒂娜說:「你做對了。」在最後我們看到海上的風暴吞噬了一千多人的生命,然而瓦倫蒂娜卻神奇般地作為七個獲救的人其中之一,彷彿與此相聯。
第二次審判:老法官女友的情人因為一起糾紛而接受審判,這一次他判決令他有罪。這罪,是因為他真的在那件事上有罪,還是因為本來的罪孽呢?
第三次審判:瓦倫蒂娜面對老法官出乎意料的對狗的冷漠令她質問: 「如果撞倒的是你女兒,你還會這麼冷酷嗎?」「我沒有女兒。」老法官的回答簡潔而乾脆。老法官用這似是而非的回答為自己提出抗辯或是伏罪。
第四次審判:瓦倫蒂娜在老法官的誘使之下好奇地走進老法官的家,然後聽到了兩個男人在電話中交談的聲音。從話語中,我們可以發現,這是兩個同性戀者的談話,而且其中之一已有家室。瓦倫蒂娜驚惶而又好奇地沉浸在傾聽中。這時候老法官出現了,與上一次瓦倫蒂娜出現在他家裡時的情景不同,這一次兩個人似乎互換了角色,瓦倫蒂娜俯著身,變成姿態較低的那人,而老法官凜然站立著,儼然成為了審判者。老法官問她:「你在做什麼?」瓦倫蒂娜有片刻的驚慌。
第五次審判:老法官自己檢舉自己,並且來到法院接受聆訊與審判。之後瓦倫蒂娜從報紙上看到一切的發生。再次來到老法官家裡,這一次,老法官呈現出了不同的面貌,似乎因為他的被審判而具有了趨於神聖的面容。
第六次審判:暴風雨襲擊了英格蘭海峽,猶如上帝的震怒對人類的審判。關於天氣也是電影的主題之一,天氣的神秘在於其不可預知,即便在人類科技發達的今天,正如我們知道的蝴蝶效應的影響,初始因素的小小改變就可能帶來結果的巨大不同,而唯一全知全能的也許只有上帝,因為一切盡在祂的掌握之中。
六、 救贖
苦難在哪裡,救贖就在哪裡彰顯。
在無限的循環中,我們以為的完滿終必虧欠。我們被偶然拋入一段虛無,這上帝的詭計;我們又在荒謬的世界中尋找真理和救贖,這上帝的啟示
2010/6/1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