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往和諧的「囧途」

有人說，一部成功的中國式喜劇應該滿足兩個條件：既能引來笑聲又能引來淚水。以這個標準來看，這部電影顯然是成功的。影片彙集了中國最典型的兩種景觀——城市與農村，影片主角灰太狼與牛蛋的對比、兩種交通工具飛機與火車（大巴、拖拉機）的對比等等，都是兩種景觀的具體寫照。相形之下，農村景觀的落後、骯髒、紊亂和天真成為了本片最大的笑點，當然，也是唯一的笑點。本片的淚點則來自兩種景觀之間的良好互動。本片告訴我們，城裡的CEO灰太狼也會在被農民工牛蛋的天真和樂觀感動得一塌糊塗，後者甚至教會了前者如何生活並成為他的「債主」；本片還告訴我們，大都市裡的小三也會被小城市裡的人婦的賢惠和善良感動得一塌糊塗，甚至主動退出還人一個美好的家庭。觀眾們大笑然後流淚，滿足地走出電影院，這部電影於是就成功了。

本片在類型上屬於喜劇片，然而，出於某種考慮，我更願意把它稱之為玄幻片。主角牛蛋符合電影中對農民工的一貫想像，天真、樂觀、善良，外加土氣的穿著和更土氣的方言，牛蛋簡直就是《天下無賊》中傻根的孿生兄弟。實際上，兩部影片的主題也頗為類似——一種對純真人性的美好願景，而牛蛋和傻根正是這種純真人性的化身。正如傻根不相信這個世界上有盜賊，牛蛋也毫不懷疑老闆的收據的真實性，不相信街上為兒乞討的母親是騙子，不理解為什麼灰太狼可以對兩個人同時有感情……他們很傻但很天真，在城市爾虞我詐的人情污沼中，他們為我們保存了一絲對人性的希望。毋庸置疑，這種希望是虛假的，現實世界中沒有牛蛋也沒有傻根，如果有，那他們也必將寸步難行，他們幾乎不可能遇見灰太狼，更可能的是遇見大灰狼。事實上，現實中的農民既不傻也不天真，相反，他們不乏狡黠、算計、陰損甚至殘忍。要說天真，也許只有每天生活在雨露和陽光之下的城市小資，才會顧影自憐、自詡天真。

影片把天真和樂觀加諸於農村，意欲到底層中發掘所謂的「人間真情」。然而，現實底層社會卻並非是一個人性的伊甸園，不是田園牧歌也不是小康之世，相反，現實中的農村已經普遍地荒蕪化、流氓化、黑幫化，道德、親情、鄉土這些神聖的詞語早已一文不值。影片中的農村不過是城裡人的一種對他者的想像，在這種想像中，農村只剩下一些符號供人消費，僅此而已。影片不能告訴我們為什麼農民工的工資總是被拖欠，影片也不能告訴我們為什麼一群孩子要聚集到一個破敗的屋子裡學畫，影片更不能告訴我們為什麼灰太狼和牛蛋差距就這麼大。當然，電影只是電影，不可能告訴我們太多，只要它能給我們以啟示就夠了。然而，本片給我們的啟示卻是扭曲的。本片給我們傳達了這樣一個印象，無論是農村還是城市，只要「人間自有真情在」，我們就能變成美好的人間。但在年年無處討薪的農民工面前，在富士康的軍事車間裡，在邊遠山區的破落學校里，所謂的「人間真情」在哪裡呢？這裡並非就是否認這種人間真情的存在，但是它們不過是夜空中的星星，我們不能因為這些星星的存在，就把黑夜說成是白天，並把光明的希望寄託於星星。本片恰恰把星星幻想成了太陽，從而成為一部玄幻片，同時，本片也用一種道德說教代替了現實，從而成為一部教育片。在影片製造的鬨笑中，我們忘了現實的悲苦，在影片製造的眼淚中，我們為一個和諧中國而感動。

牛蛋是農村景觀的代表，影片中的另一個主角灰太狼則是城市景觀的體現。和諧中國需要農村與城市的和諧，同樣，也需要城市資本家與農民工之間的和諧。牛蛋與灰太狼儘管因為各自異質的身份，一路上摩擦不斷笑料不斷，但卻因為牛蛋的天真，灰太狼的良心，彼此成了和諧的一對。牛蛋稱灰太狼為老闆，灰太狼最後也稱牛蛋為「債主」。在牛蛋與灰太狼的彼此承認中，一種和諧中國的意識形態呼之欲出——資本家應該體察民情，多行慈善，關愛家庭；農民工應該勤勉善良，無私奉獻，天真樂觀。只要所有城裡人都像灰太狼，所有鄉下人都像牛蛋，我們的中國就能變成和諧的中國。無論這個世界多麼荒謬，多麼破敗，多麼囧，只要有了那一份「真情」，人們就能彌合階級差異，就能從囧境中找到歸途、成就和諧。這一切，就是本片所要告訴我們的。但誰會相信這些說教呢？看看人們對這部電影的滔天好評就知道了。誰又不相信這些說教呢？看看網路上對楊佳和鄧玉嬌的滔天稱讚也同樣知道了。   舉報